如果你去布魯賽爾,給你一個觀光小提醒。要訪問皇宮(Royal Palace),就是那棟作為國家重要慶典舉辦場地的十八世紀宏偉建築。但到了皇宮,不要跟其他觀光客一起在正門外遊蕩──你要繞著皇宮走,沿總督府街(Rue Ducale)而下,直到皇宮後門。
你會在這裡見到一座中年男子的銅像,他身穿工作服,留著修剪整齊的長鬚,看起來幾乎像個僧侶。他騎在一匹高大的馬匹上,放眼雄視當年那條美輪美奐的大街──如今這裡已成為玻璃辦公大樓醜陋的地下道。當我上一次經過這裡時,有個流浪漢就睡在這銅像下方的臺階上。年輕人經常在夏日晚間聚集此處,抽菸喝啤酒。有很長一段時間,這銅像的底座以及那上面的雕像,不過是城裡的公共擺設罷了。
可是這人並不是僧侶。這個騎在馬上的男子是利奧波德二世(Leopold II),曾於二十世紀之交將剛果納為個人屬地、統治了二十餘年的比利時國王。在他的統治下,百萬剛果人死於非命,而統治他們的殖民地領主卻靠著外銷橡膠製做第一批汽車的輪胎、靠著屠殺大象變賣象牙,靠著剛果得天獨厚的礦物資源大發利市,賺得盆滿缽滿。 [1]
一輩子未曾踏上剛果,當然也從未目睹那個昔日原料世界慘況的利奧波德二世,已經死了一百多年,但他的陰影仍然壟罩整個比利時──這個國家似乎僵在歷史的頭燈中,不知道或沒辦法應付這個野蠻的殖民包袱傳承。每隔一段時間,這座雕像總會遭人汙損,之後當局會煞費苦心地將塗鴉清除,接著展開一場今後何去何從的對話。在喬治.佛洛伊德i 於二○二○年去世後,這座雕像與利奧波德二世的其他幾座雕像再度遭人塗鴉。他的雙手被塗上紅漆,銅像底座用噴漆寫了:「此人殺了一千五百萬人」。這些塗鴉隨後被清除,兩年後有篇報導主張將這尊銅像熔解,改鑄成紀念剛果人民的東西。不過至少在寫這本書時,利奧波德仍高坐鞍上,像過去一樣桀驁不馴、毫無悔意。
殖民主義的遺毒是原料世界令人不快的瑕疵。當然,參與這場「洗劫非洲」行動的國家絕非只有比利時而已。英、法、德、西班牙等國也曾忙著入侵、瓜分、控制非洲,開採它的礦物進行交易,大發橫財。在過去,從古羅馬直到征服美洲,類似過程也發生過許多次,而這場對非洲資源(包括礦物與奴隸)的洗劫又特別地殘酷、野蠻。
殖民帝國偶爾也會將榨得的好處分一些給被殖民者,但大多數利得會回到統治者手中。即便宗主國已離開很久,被佔領的國家依舊承受毀滅性的影響。或許你會以為礦產資源豐富的國家一定比鄰國富庶,事實卻正好相反,部分也因為採礦許可制往往能誘發大規模貪腐,地質儲量豐富的國家經濟成長總是軟弱,即所謂「資源詛咒」,而比屬剛果,即今天的剛果民主共和國(DRC),就是最活生生的例子。這個國家的人均收入與國民壽命都在全世界墊底,全國大多數人民生活在赤貧中,少部分人卻擁有驚人財富。而世界上沒有哪個國家像它這樣,擁有如此得天獨厚的關鍵性礦產資源。
我們已經探訪了世界上礦產資源最豐富的幾處地點,但它們都不能號稱獨一無二。智利與皮爾巴拉分別擁有極豐富的銅礦與鐵礦,不過你可以在其他地方找到類似等級的礦,儘管或許在數量上略遜一籌。剛果民主共和國境內則有幾個絕無僅有的地質特徵,其中最著名的位於DRC南部的前卡坦加(Katanga)省。
卡坦加省的老礦坑「辛可羅威」(Shinkolobwe),號稱擁有全球已知最豐富的鈾資源:鈾礦濃度高達將近七○%,與其他地方的○.○一%不可同日而語。二十世紀初葉,這裡曾有效壟斷全球鈾的供應,出產的鈾大多運往比利時加工。投在廣島的原子彈「小男孩」(Little Boy)裡面裝的,就是辛可羅威出產的鈾。
剛果民主共和國境內還有豐富的銅礦,與數量驚人的鈷。發現銅礦的地方通常也能發現鈷,不過等級一般極差,遠遠低於一%。這裡拜地質所賜,鈷礦等級達到十%到十五%,世上沒有任何其他地方可以與它相提並論。
你現在已經注意到,鈷不在原料世界的六大要角之列。這倒不是說鈷不很重要;鈷絕對非常重要。許多鋰離子電池配方要靠鈷協助電子從陰極安全地進入陽極。鈷也是鋼合金的關鍵成分。這麼多鈷資源集中在一個國家,而且是一個不安定的國家,很讓世界各國政府坐立難安。在DRC南部一些非官方的所謂「手工」礦,情況更加駭人聽聞:一家老小徒手以工具從紅土上費盡辛勞地開採礦。這裡沒有規範保護,沒有醫療保險,死傷意外事件頻傳。鈷的供應確實很值得關切。不過鈷沒有入選六大原料,原因很簡單:至少就目前而言,沒有鈷也可以做出很好的電池,沒有鋰可不行。 [2]
一度在剛果開採所有那些鈾、銅與鈷的公司,可能在鋰的前途扮演重要角色。走到利奧波德國王雕像背後,你會見到一塊老舊的銅牌,上面用古法文寫著:「這座雕像使用的銅與錫來自比屬剛果。由聯合礦業(Union Minière du Haut-Katanga)捐贈。」
除了利奧波德本人,最能直接代表比利時榨取剛果資源的機構莫過於聯合礦業公司(Union Minière)。早自一九○六年起,當利奧波德設法將剛果收歸比利時所有,這家公司便已控制、經營著剛果的礦業。銅與鈷,錫與鈾,鋅與鍺,銀與金──都由聯合礦業開採,大部分收益都回歸比利時王國。如果比利時的財富主要來自這段期間在剛果開礦的收益(情況確實如此),則這些收益的運作核心就是聯合礦業。到一九二○年代,聯合礦業已是全球最大銅礦生產商;一九六○年代,它是全球最大鈷礦業者,當然還是全球最重要的核燃料供應商。
二十五萬人被迫為這家公司工作,不過說它是公司未免太小看它了,因為它更像一個政治機構,一個卡坦加的一黨政府。不聽話的工人經常被「奇科」(chicotte)──用乾河馬皮製成的細鞭子──打得皮開肉綻,哪怕當局早已規定公司不得動用私刑。二十世紀中葉,在其他非洲國家紛紛獨立之際,聯合礦業用錢收買政黨與情報機構,試圖阻止剛果獨立,並發動宣傳說,剛果自治運動是蘇聯陰謀的一部分。 [3]
當剛果終於在一九六○年獨立,聯合礦業計畫支援卡坦加成為脫離剛果的新共和國,像南非實施的種族隔離一樣。聯合礦業的計畫失敗,但剛果獨立後的第一任領導人帕特里斯.盧蒙巴(Patrice Lumumba)在一次美國中情局支援的政變中遭到罷黜,盧蒙巴淪為分裂派階下囚。分裂派後來殺了盧蒙巴,毀了他的屍體,一名軍官留下他的一顆金牙做為戰利品。直到二○二二年,在距離那座利奧波德銅像幾百碼的地方,這顆金牙終於在一場儀式中交還盧蒙巴的家屬。這顆金牙之後飛回金夏沙(Kinshasa)安葬。甚至到今天,聯合礦業的陰影仍無所不在,據說,分裂派用來將盧蒙巴毀屍的硫酸,就是這家公司提供的。
一九六○年代,聯合礦業主管們的噩夢成真,卡坦加的礦產國有化。之後聯合礦業靠其他業務支撐,最主要的就是在安特衛普(Antwerp)郊外的霍博肯(Hoboken)冶金。早自十九世紀起,聯合礦業就在這座廠以鉛精煉銀。二○○一年,聯合礦業被收購、併入一間新公司,改名「優美科」(Umicore),頭字母「Um」依舊令人想到它那段殖民歷史。
即便在剛果獨立後,聯合礦業仍不時引發爭議。一九七○年代,訊息傳出,生活在霍博肯廠附近的孩子血液中含鉛量奇高。我們在前文已述,鉛毒含量並無所謂安全標準,特別是對兒童來說,而鉛粒子在霍博肯廠附近已經飄浮了數十年。比利時當局不斷設法降低汙染,清理當地房舍庭院,似乎也有一些成效,只是孩子們血液中的鉛含量在二○一五與二○二○年兩度飆高。當局計畫買下該廠附近房舍,改建綠地,不過許多在地居民拒絕將房屋出售。 [4]
無論怎麼說,眼見這許多事跡──為核子彈提供鈾、在剛果壓榨人民血汗,令孩子們遭鉛毒害──你一定不會看好像優美科這樣的公司。但怪事來了……在推動我們邁向綠色未來的機器中,這家歷史「多姿多采」的公司或許是重要的一環。
優美科在霍博肯橫跨斯海爾德河(River Scheldt)兩岸的工廠,看起來沒什麼未來感。廠區四周圍繞著一堆堆小山般高的黑土,中間有許多煙囪,朝空中噴煙。仍舊位於鉛汙染重災區的這座工廠,絲毫不像是引領我們邁向更健康、更永續未來的鑰匙。
別上當了,這裡生產的東西包括製作電池所需的陰極活性材料。過去叫做聯合礦業的這家公司,或許已經不再在剛果採鈷,但來自剛果的鈷仍然送到這裡,與鎳、錳與鋰一起加工,製成用來黏在蓄電池電極上的極純混合劑。你的下一輛電動車使用的電池,很可能就含有優美科加工的化學物質。
但我們來這裡訪問的主因是,優美科同時也是今後許多年綠能領域的重要先驅。在放棄──或更精確地說,被趕出大多數礦場──之後,今天的優美科可說是一家「都市礦廠」。除了提煉從地下開採的礦石外,它還從廢棄的電子用品、舊電池與其他裝置中提煉金屬。它回收氫氧化鋰、金條與銀條的處理手法,看起來與其他處理廠並無不同,只不過它不必然造成一座山的毀滅──或者,如果真的得毀掉一座山,也只做一次。
在大部分人類史上,我們使用的產品原料主要來自我們腳下的石與土。但有一天,大多數原料將來自我們丟棄的老舊產品。這目前還只是個夢想,因為想來到那應許之地,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誠如你所知,鋼是世界上最能回收再利用的金屬,在美國境內,小型鋼廠熔融的廢鋼已經成為絕大多數鋼材的來源;在全球各地,「生命週期回收率」(the end-of-life recycling rate)──廢鋼再利用的比率──約在七○%到九○%之間。鋁的再利用比率為四二%到七○%;鈷的再利用比率為六八%;銅為四三%到五三%。鋰的再利用率不到一%。 [5]
根據「迴圈經濟」(circular economy)的概念,我們應該盡可能將廢物視為一種可運用的資源。如果二十世紀講究「有計畫地報廢」,鼓勵汽車駕駛人與各類消費者不斷汰舊換新,在即將來臨的新時代,「不再丟棄」將成為最高優先。資源回收從龍套變身主角,一切都以創造迴圈經濟為主。
電池不過是這個故事的一部分。我們需要改善風力渦輪機扇葉的回收技術。目前為止,大多數風力渦輪機扇葉在損毀後只能丟棄,或將它們打碎、用於混凝土,因為這類扇葉以「熱固性樹脂」(thermoset resin)做成,既不能熔融,也無法改造。我們得想辦法回收太陽能板與網線、電路,以及原料世界所有其他零碎點滴。不過基於幾個理由,電池是一個有用的例子,比方電池含有的礦物,都是我們希望日後減少開採的東西。
以鈷為例,這個問題得回溯到DRC;由於當地的採礦情況如此惡劣,也因為單一地點就掌控了這麼多的全球供應,基於道德與戰略考量,我們都必須尋找替代來源。此外,由於這麼多人對深海採礦的顧慮並非沒有道理,我們對此還得加上一個大問號。近年來,鑒於鋰礦、鎳礦提煉造成的環境衝擊,汽車製造業者愈來愈關心車廠使用的礦物來源。許多業者簽署了一份名為「全球電池聯盟」(Global Battery Alliance)的新檔案,希望建立一份「護照」,說明其使用的礦物在成為汽車電池、隨著汽車進入展示間前的出處。某種意義上,這似乎是一種創舉,雖然亨利.福特早在百年前就特別強調過福特汽車所用鋼材的來歷了。
以電池為例的第二個理由是,鋰離子電池生產是一門嶄新的工業,可以從一開始就以迴圈經濟為首要考量。對其他大多數工業製程來說,廢料往往是事隔很久以後才考慮到的議題。扔進垃圾掩埋場的電池造成的汞汙染,在一九八○年代的日本帶來嚴重問題。有人擔心,已有一世紀之久的鉛酸電池,直到今天仍是世界各地鉛汙染的幫兇。或許有了新的鋰離子電池後,我們有機會採取不同的作法。
典型電動車的電池保用年限一般為八到十年,所以說,早期特斯拉駕駛購買的第一批電動車,現在年限已經屆滿──換言之,對優美科這些都市礦廠來說,可用的原料增加了。這並不是說,我們不再需要南美洲鋰三角鹽湖的鹽水,不再需要澳洲內陸的鋰輝石。根據樂觀估計,到二○三○年,從廢電池回收的舊材料只能滿足預期需求的十分之一。不過這是一個開始。此外,就算是已經報廢了的鋰電池,裡面的鋰仍然是鋰,理論上可以回收再利用,不會浪費。
優美科不是投入這場競賽的唯一公司。特斯拉共同創辦人史特勞貝爾在離開特斯拉後,創辦了「紅木原料」(Redwood Materials),誓言要在今後幾年「解除製造」數以百萬計的舊電動車電池。投入這場競賽的公司還有加拿大的新創「鋰-回收」(Li- Cycle),中國公司GEM,還有寧德時代回收部門「邦普迴圈」(Brunp)。從廢料裡找出好東西,在今天可是門大生意。
由於優美科投入回收這行的時間久得多,我們值得造訪它在霍博肯的工廠,一探究竟。進入廠內,見到有工作人員穿著火山地質學家在巖漿附近工作時穿的那種閃閃發光的防熱服。電池在送進這座工廠前,先要從電池組中拆解,這件工作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可是難上加難。汽車電池製造業者總是將乘客安全置於最高優先,也因此內華達超級工廠生產的電池組總是用黏膠緊緊密封,想拆解很不簡單,因此回收作業最難的就是第一步:你得先將電池組拆開,而且不要讓它起火。
第二步,就是讓它起火。小小的電池丟進龐大的鼓風爐中,熔融成溶液。如果你覺得這很像煉鋼,這想法不完全錯,因為在這裡,從鼓風爐中流出的溶液含有鎳、鈷與銅,鋰則藏在濾出來的礦渣裡。望著電池翻滾、衝上鼓風爐表面,是種讓人出奇滿足的經驗,因為每一顆落入霧封爐口的電池,都會在爐裡像打嗝一樣,冒出黃色火花與蒸氣。這個「嗝」就是鋰裡面儲存的能,它鑽了出來,幫著燃燒鼓風爐,熔融電池內藏有的其他成分。
望著這種冶煉以及接下來的金屬處理過程,讓人感到它與傳統冶煉驚人地相似。優美科處理鼓風爐濾出的鋰渣,其做法與中國冶煉業者處理來自澳洲的鋰輝石並無不同。其他一些新創回收業者說,不通過「火法冶金」(pyrometallurgical)這種步驟也能回收,但比其他業者採用這種作法都更久的優美科說,火法冶金是最佳選項,可以回收九五%以上的銅、鈷與鎳。鋰的回收率較差:超過五○%,不過正在逐漸增加。
但就算有了九五%的回收率,還是算不上真正的迴圈經濟。就拿可以使用十年的電動車電池為例:每十年,你得將電池丟回鼓風爐中回收,並在每次加入五%的新材料(鋰要加得更多);如此推斷,經過一百年,這個電池中的原始原物料已經剩下不到六○%。其他得靠開採新礦:代表更多的爆破、排水,與提煉作業。
不過即使如此,日後的採礦也將與過去大不相同。終有一天,我們使用的電池材料主要不會來自智利鹽湖或澳洲西部的鋰礦山,而是我們不再需要的舊裝置。別忘了,電池的價值主要不是來自工程,而是來自原料。
我們面對的挑戰是,已開發國家雖說已擁有幾乎一切需用的鋼材,但對電動車輛的電池卻始終需求若渴。就算樂觀預測與評估,我們不斷發現新礦、新礦不斷投產,到二○三○年,我們這個世界的鋰仍將供不應求。開採阿塔卡馬鹽湖的公司儘管全速蒸發鹽水,還是造不出足夠的氫氧化鋰,滿足電池製造業者的需求。而且如果他們加速鹽湖的排水過程,智利當局可能被迫下令他們停產。 [6]
簡言之,今後幾年,回收之路將會充滿顛簸。數十年來,我們自我說服,認定只有想像力才能侷限我們的成就。我們造就的經濟系統太過精密,接合得幾近天衣無縫,忘了它賴以建構的原料。我們不斷創造,但在邁向「淨零排放」的過程中,卻不得不面對熱力學與材料的極限。
不過這裡有一個重要差別。這一次我們不斷向著未來創造。多個世紀以來,人類不斷從地下開採能量產品,燃燒它們。我們挖出煤、石油與天然氣,燃燒著,一路釋出碳。這一次我們開採、提煉鋰,封存在電池裡以便回收再利用。這項轉變不能阻止我們變本加厲地挖掘、爆破,不能讓我們在可預見的未來不再使用化石燃料,但是它可能──只是可能──意味這一次真的會不一樣。
附註
[1] Neil Munshi, 『 Belgium's reckoning with a brutal history in Congo 』, Financial Times , 13 November 2020.⤴
[2] USGS, Mineral Commodity Summaries 2022 (US Geological Survey, 2022).⤴
[3] John Higginson, A Working Class in the Making: Belgian Colonial Labor Policy, Private Enterprise, and the African Mineworker, 1907-1951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 1989).⤴
[4] 『 Managing impact in Hoboken 』, Umicore, 17 March 2021.⤴
[5] T.E. Graedel et al., Recycling Rates of Metals: A Status Report (United Nations Environment Programme, 2011).⤴
[6] IEA, World Energy Outlook 2022 .⤴
ⅰ George Floyd,美國黑人,因警察執法過當致死,引起有關種族仇恨反思。(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