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輸油管

科隆(Cologne),德國

韋瑟靈(Wesseling)煉油廠有些與眾不同──不過沒人願意談論它。

在不熟悉的人眼中,韋瑟靈煉油廠與任何其他煉油廠並無不同之處:有縱橫交錯的鋼管、鉻合金桶子,與冒著刺鼻濃煙的煙囪。

當我訪問它時,適逢初夏,萊茵河岸一片青蔥,綠意盎然,偶爾瞥見從樹葉頂端突出的煙囪,與不時從某處倉房傳來的吼聲,才讓人想到這裡是德國工業的心臟地帶。我走在那條連線煉油廠各區的長路上,想了解眼前這一切。

瞭解一座煉油廠,或許是原料世界中最艱鉅的工作了。進入丘基卡馬塔這類銅礦,或粉碎礦石、將金屬熔成陽極的工廠,你可以直觀地看到眼前發生的事。走到玻璃鼓風爐邊,甚至(運氣好,獲準)進入一座用柴可拉斯基法製造完美晶圓的實驗室,情況也基本相同:你很快就能掌握眼前狀況。

煉油廠不一樣。一旦進入那一片油管森林,你愈往裡走,愈是搞不清眼前的一切。這類地方很少引人注意,或許原因就在這裡。人們在談到石油時,多半談的是它們來自哪些油田,或產品在哪裡生產,至於這兩者之間的煉製過程則乏人聞問。

但若是沒有煉油廠進行的「煉金術」,這世界會變得非常不一樣。就在這個處處輸油管的煉油廠裡,原油煉成純碳氫化合物,供我們製作化學藥劑、塑膠、燃料,以及其他用在你的車上、你的家中或你的衣櫥裡的東西。在煉油廠裡,液體注入一個槽時是一組分子,出來則變成了另一組分子:在煉油廠裡,經過若干製程,無須新增任何東西,一桶原油會神奇地變成一又四分之一桶原油。 [1]

煉油廠是自相矛盾之處,它既是碳時代最典型的象徵,又是我們減少碳排放與掙脫化石燃料大業不可或缺的重要環節。煉油廠燒油,又排放很多碳,但它能充分利用進入輸油管系統的每一滴油的價值,同時也是效率典範。

有時,特別是在夜間,當它們燈光閃爍,偶爾從煙囪噴發的天然氣火焰照亮天空時,這些地方還有一種輝煌之美──有些像電影《銀翼殺手》(Blade Runner )一開始時,鏡頭飛掠反烏託邦洛杉磯煙囪上空的景象。巧的是,導演雷利.史考特(Ridley Scott)說,跟拍鏡頭的靈感來自他過去坐在俯瞰提賽德的山丘上,看著煉油廠煙囪將團團火焰噴入天空的記憶。至少他這些有關英格蘭東北的記憶,可以說明這部電影的場景何以總在下雨。

煉油廠存在的目的非常簡單:將原油分離成許多不同的化合物。它們都是為了把原油變得比較不「原」。事實就是:這些從地下湧出的原油是一種天然產物,出自哪些油井決定了它們之間可能極大的差異,有時它來自不同種的史前浮游生物或藻類,有時來自有不同雜質浸入的生油巖,有時是不同的熱量與壓力──結果是,原油有許多獨特的品項。



有甜有酸,有輕有重

舉例說,來自加瓦爾的原油有時稱為「阿拉伯輕質原油」(Arabian light):說它「輕質原油」是因為相對於「委內瑞拉重質原油」(Venezuelan Merey crude)或墨西哥的「瑪雅重質原油」(Maya crude);它比較不黏稠,密度也較低。由於從地下抽取較輕的油比較容易,沙國原油──至少是陸地油井開採的油──的抽取與煉製成本,比世上大多數其他的原油都要低。

視含硫量,原油還分「甜」(Sweet Crude)或「酸」(Sour Crude)──這種區隔始於原油主要用於室內照明的石油時代早期。點燈的煤油含硫量太高,不僅在燃燒時會發出刺鼻的氣味,還會讓燈中的銀失去光澤。在當時,檢驗煤油含硫量最簡便的辦法就是快速舔它一下,含硫量愈高的煤油愈酸,這種分類法就這樣流傳至今。廣而言之,比較不重、不酸的原油,煉油廠必須付出的煉製成本也較低,所以更輕、更甜的原油一般價格也更高。

韋瑟靈煉油廠就以能將來自全球各地約一百種酸、甜、輕、重各不相同的原油進行煉製而自豪。舉例來說,歐盟(European Union)不久前禁止俄羅斯原油進口一事,對韋瑟靈完全沒有影響:只需轉用來自其他地方的另一種油就行了。對其他大多數煉油廠,這項禁令卻成了一大挑戰:受限於裝置,一般只能用來處理相當特定型別的原油。這或許聽起來只是技術問題,但不妨再看看美國境內目前的困境,對照這項技術挑戰對現代世界的影響。

大多數美國煉油廠的設立,都是為了煉製來自加拿大、墨西哥與委內瑞拉的酸重油。這原本很有道理,因為當年美國似乎即將耗盡本國產的原油,沒想到油頁巖革命隨即出現。事實證明,美國的頁巖油一般屬於高品質的輕質原油,也就是說,它不適合送進國內的煉油廠煉製。結果是,美國生產的原油算起來遠超過本身需用,已經取得能源獨立,實際上卻非如此:美國必須一方面不斷進口其他地區的重油,讓境內的煉油廠運轉,一方面得將德州生產的原油送往歐洲與亞洲煉製。事實證明,從全球能源系統中抽身比想像中困難得多,所以拜登等歷任美國總統才必須繼續穿梭世界各地、討論石油;所以我們才值得花一點時間來看這些用來分離原油的龐大輸油管、煙囪與化學藥劑系統。

對任何煉油廠而言,在原油從沙烏地或尼日或德州運抵以後,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去除它的鹽水與汙染物──即分餾(distillation)。就如同它字面的意思:將原油反覆加熱、蒸餾、精煉,以分離原油所含不同的化合物,它們各有獨特的沸點──丁烷(butane)的沸點不到攝氏三十度,汽油的沸點為攝氏一○四度,瀝青的沸點高達攝氏五八○度以上。沸點較低的產品有時稱為「輕」餾分,因為它們在加熱後,很快就會升到頂部;較濃稠、堅實的部分稱為「重」餾分,會沉到底部。

分餾塔與用來蒸餾威士忌的器具很相像,只不過高得多,也大得多。事實上,在一九二○年代美國煉油產業興起之初,許多釀酒技術人員因美國實施禁酒令而失業,轉而投入煉油,將許多有關分餾工法的技術知識帶進煉油產業;久而久之,煉油業者研發出更巧妙的辦法:他們結合加熱、加壓與催化劑,三管齊下,既能將大分子打碎成較小的分子,也能將小分子重組成較大的分子。

最終的成品可以粗略地分為六類:汽車用汽油;卡車、火車與其他重型運輸工具用的柴油;石化產品,包括可以製作塑膠等許多東西;噴射機燃料用煤油;蠟與滑潤油;還有鋪路用的瀝青。

這樣分類是太過簡化了,因為一桶原油可以製作上百種我們不可或缺的東西。且舉一個不起眼,但愈來愈重要的例子。我曾拜訪位於英國林肯郡(Lincolnshire)的菲利浦66 亨伯煉油廠(Phillips 66 Humber Refinery),他們能將留在塔底的物質煉成堅硬、黑石塊狀的「針狀焦」(needle coke),這是生產人造石墨的主要原料,而人造石墨則是鋰離子電池陽極的主成分。大多數人現在已經知道智慧型手機與電動車內的電池,使用許多從地下挖出來的不知名物質──本書會在第六部做更詳細的討論──但幾乎沒有人知道這裡面還有一大團原油。

儘管在許多人心目中,煉油廠這類地方有的就是橫七豎八、一堆不起眼的管道,它們代表過去,與未來新世界扯不上關係,但事實沒有這麼簡單。首先,煉油廠運用的技術精密得令人難以想像:亨伯煉油廠的製程精巧、複雜,幾年前一名中國間諜滲入公司總部竊取製程機密(他在行動時被捕,隨後入獄)。一旦瞭解這些迷宮似的輸油管與艙內事物的真相,你會逐漸看清我們對這些地方的依賴之深。



韋瑟靈的秘密

當然,想了解一家煉油廠得先走過一遍。在韋瑟靈這可不是件簡單的事。在走訪德國以前,我做了相當準備:學著分辨「分餾塔」(distillation column)與「真空閃蒸器」(vacuum flasher),瞭解「裂解器」(cracker)與「焦化器」(coker)之間的差異。我知道典型煉油廠的典型配置。但當我來到韋瑟靈,我發現自己還是什麼都搞不清楚。

所有的管道與廠間都在,但它們似乎分配在不同區域,散佈在老舊的磚造建築之間。我知道煉油廠很大,有層層疊疊的管道,如果將這些管道排成一線可以延伸好幾百哩。但韋瑟靈煉油廠大得出奇。廠裡有一條從頭到尾、貫通全廠的街,長得一眼望不到底,你可以騎腳踏車在廠區周邊騎上一小時(這裡大多數人都騎腳踏車,啟動引擎會遭人白眼)而仍然看不清它的全貌。

某種程度上,實體規模是韋瑟靈煉油廠產出的一個函式。它與坐落萊茵河彼岸的鄰廠,合為歐洲最大工業經濟體德國的最大煉油廠。但為什麼它要在廠區留這麼多空間?為什麼廠區建築的佈局這麼奇怪?

「嗯,」韋瑟靈煉油廠與它鄰廠的經理馬可(Marco)說,「這事說來話長。」

馬可與我就這樣展開這次煉油廠之旅。來自尼日與其他幾個地方(馬可不願告訴我是哪些地方;碳氫調配是極機密的事)的原油混合物在我們頭頂上方的管道不斷流過。

「不過你說得沒錯:對煉油廠的認識愈深,會發現它愈是不通情理。如果你從無到有地打造這個地方,它會與現在的模樣大不相同。」馬可停了一下,壓低了嗓音。「這個地方有段有趣的歷史。過去這座廠叫做赫曼.戈林 廠……」

原來韋瑟靈煉油廠在建立之初,是納粹打贏二戰秘密武器的一環:當年納粹建了一個遍佈德國各地的廠房網路,為德國空軍煉製航空燃料,韋瑟靈煉油廠就是其中之一。當年建造的其他化學廠雖說也投入戰爭,但韋瑟靈是為這場戰爭量身打造的。它的規劃在今天看來不合理,是因為在一九四○年代設計之初目的就是如此;每一區之間留出那麼大的空間,以在空襲時混淆來襲的轟炸機。

在最初幾年,這一招還真的奏效了。隨著德國製造更多飛機與盟軍作戰,韋瑟靈也不斷出廠供飛機使用的燃料。它運用尖端科技自我隱藏,躲過一次又一次空襲,包括可以立即關閉所有照明的燈火管制系統,與一種可以隱藏鍋爐與容器的人造霧。跟今天一樣,這裡當年也是德國燃料產業的重鎮,僅有一項重要差異:燃料的來源不是石油,而是煤。

德國一直是個煤多而油少的國度,而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期的德國經濟奇蹟,部分得歸功於他們將此轉換為一種競爭優勢。其他國家或許有更多的碳氫資源,更多的金屬與稀有礦物,有更肥沃的土壤與更長的海岸線,但德國有煤。不過德國的煤品質不佳:是那種高汙染的褐煤,而非美國與英國煤田出產的那種黑色、能量密度高的無煙煤。儘管缺乏天然資源,德國卻擁有全世界最敬業、最有創造力的科學家,能將煤變化成幾乎一切。

英國與美國用鹽打造兩國的早期化學產業,德國用的是煤與煉金術。製藥業巨頭拜耳(Bayer)將德國的煤製成一般稱為「阿斯匹靈」(aspirin)的水楊酸(acetylsalicylic acid),賺進億萬財富;巴斯夫公司也因將德國的煤轉變成各式染料而大發利市。在這種情況下,將德國的煤轉變成啟動戰車、卡車與飛機的汽油,自然是順理成章的下一步。

跨出這一步的人是斐德烈.柏吉烏斯(Friedrich Bergius),他師從聰明絕頂但也頗具爭議的費裡茲.哈伯,而當時哈伯離研發出利用空氣中的氮製造氨的技術只差一步。一九一三年,柏吉烏斯調整哈伯的一些作法,找出一套用煤製作燃油的辦法:在堅固的鋼容器裡運用催化劑促成高壓反應。今天在韋瑟靈以及其他各地的煉油廠,沿用的仍是當年柏吉烏斯設計的這套「裂解」法,在「加氫裂解」(hydrocracking)容器中,用氫將原油分子裂解成不同的化合物。 [2]

在一個原油資源似乎無窮無盡的世界,這種將煤轉化為油的技術似乎沒有意義,但在一九二○年代初期,第一波後來稱為「石油峰值」(peak oil)的恐懼出現,新油田發現的速度放緩,人們開始擔心德州與巴庫的油田將在幾年內耗盡,這種珍貴的液體將從世上消失。在這種情況下,用取之不竭的煤也可以製造油品的構想,就突然變得非常有吸引力──而且不只在德國如此而已。

全球各地公司競相爭取柏吉烏斯「氫化」(hydrogenation)的專利權,包括英國的卜內門(Brunner Mond):柴郡的化學公司,後來併入帝國化學;以及新澤西州的標準石油公司(幾年前分拆的洛克斐勒〔Rockefeller〕石油帝國的一部分)。但最興奮的人莫過於卡爾.博施。合成燃料很可能繼合成硝酸鹽之後,成為重磅炸彈級的熱賣產品。不過,問題在於成本。與進口原油相較,將煤轉化為油料的成本高了許多倍。當德州與奧克拉荷馬州一連發現幾處噴油井,原油從短缺轉為過剩,再沒有人對合成燃料感興趣了。一九三○年代,博施與法本公司(IG Farben,巴斯夫公司併入這家業界大廠)極需援手,而伸出手的是希特勒。

希特勒篤信能源獨立,決心不讓德國繼續依賴從美國與蘇聯進口的石油。他要建立一個現代化德國,要讓德國造的汽車行駛在境內棋盤般縱橫交錯的公路上。他告訴法本公司主管,「在一個希望保持政治獨立的德國,如果經濟體沒有石油,是不可思議的事。」法本當時迫切需要政府援手,希特勒的以下結論聽在他們耳裡,彷彿仙樂一般:「德國的汽車用燃料必須成為現實,就算必須犧牲也在所不惜。因此,煤的氫化工作有必須繼續的緊急必要性。」 [3]

當戰爭爆發,石油成了非常重要的關鍵。第一次世界大戰或許是人類第一場機器與內燃機的大戰,但它也是一場「不動」的大戰,西線的戰壕就是典型代表。反之,第二次世界大戰是一場機動戰,作戰地區跨度之廣史無前例。這是一場運用石油、為了石油、成敗關鍵部分也取決於石油的大戰。

與美軍在之前那場大戰相比,歐洲戰場上的美軍──戰車、卡車、作戰艦艇與潛艇──耗用的汽油多了一百倍。美軍虎將喬治.巴頓(George S. Patton)告訴盟軍統帥艾森豪(Dwight Eisenhower),「我的部下可以啃皮帶裹腹,但我的戰車非得有汽油才能動。」而對交戰雙方,汽油才是最主要的決勝關鍵,甚至比食物或鋼更重要。巴頓花很多時間催索燃料,曾對一位補給官說,「給我四十萬加侖汽油,我在兩天內就能讓你進德國。」在戰線另一方,德軍名將厄文.隆美爾(Erwin Rommel)寫道:


最勇敢的戰士若是沒有槍,什麼也幹不了。若沒有足夠彈藥,光有槍也是白搭。而在機動戰中,除非擁有足夠汽油推動車輛縱橫馳騁,就算有槍、有彈藥也沒什麼用。


日本在太平洋戰爭中的戰略就包括佔領荷屬東印度群島的油田,燃油始終是日本最迫切需求、也最貧乏的資源。對日本戰略家來說,自殺機「神風」戰術的一項優點就是,只需為他們準備單程燃油就行了。

由於沒有自己的石油,如何從海外取得就成為德國的戰略重心:德國的石油補給約三分之一來自羅馬尼亞普洛什特(Ploiesti)油田,而希特勒入侵蘇聯的部分目的,就在於奪取麥科普(Maikop)、格羅茲尼(Grozny)與巴庫等高加索地區的油田。他告訴墨索里尼,「軸心國的生命就靠這些油田。」希特勒在一九四二年寫道,「除非我們拿下巴庫油田,否則這場戰爭要輸。」

德軍沒能佔領巴庫,但希特勒至少可以依賴他的秘密武器:用柏吉烏斯的技術製造的合成燃料。到一九四○年代初期,從東部洛伊納(Leuna)的巨型工廠到科隆的韋瑟靈,德國境內已經有十四處生產這類燃料的基地。附近魯爾(Ruhr)地區露天礦場開採的褐煤,就在這些工廠的廠房與管道中裂解、氫化。

戰俘與集中營犯人一批批送進這些工廠當奴工。在韋瑟靈,數以千計的奴工就住在萊茵河岸簡陋的木屋中。他們微不足道的工資也遭看守的黨衛軍(SS)軍官中飽私囊。一切可用資源全力投入合成燃料生產。納粹甚至在奧斯威辛(Auschwitz)集中營旁邊建了一座廠,集中營的勞動力搭配附近的煤田讓這座廠顯得「位置絕佳」──儘管到了最後,這裡一滴油也沒有生產。 [4]

德國需用的燃料主要來自韋瑟靈與洛伊納等大廠。若是沒有這些廠,二戰應該可以提早很多時間結束。在巔峰時期,這些煉油廠每年可以生產兩千五百萬桶合成汽油,為德國空軍提供九五%的燃料。

艾哈德.米爾希(Erhard Milch)在一九四三年說,「這些氫化廠是我們最大的弱點。」


我們發動戰爭的能力完全仰賴這些工廠。如果這些氫化廠真的遭到攻擊,不僅飛機再也無法起飛,戰車與潛艇也動不了。 [5]


翌年春天,「石油攻勢」展開:盟軍飛機在這些工廠上方扔了二十萬噸炸彈。洛伊納首當其衝,韋瑟靈也未能倖免。不過有好一陣子,保護韋瑟靈廠的特別措施──區與區之間的間距,機器周遭的磚牆、避難所,以及讓廠房能夠迅速關閉與重啟的安全方案──果然有效,韋瑟靈廠熬過初期空襲,繼續產油,讓德國作戰機器繼續運轉。

但在一九四四年七月十九日凌晨,近一百架英國皇家空軍轟炸機發動攻擊。當時夜空一片清明,空襲條件至為理想。空襲警報響起,工人急忙躲進防空掩體,結果這一次出了差錯──人造霧的施放發生故障。 [6]

英軍飛機在韋瑟靈廠上空丟下照明彈,用耀眼紅光將廠房所有管線與庫房設施照耀得如同白晝,轟炸隨即展開。英軍轟炸機在前後約二十分鐘間發動三波攻擊,投了約一千枚炸彈。煤倉著火,氫氣生產廠房遭炸毀,整個廠區為火海吞噬,大火一直延燒到翌日中午。

經過兩個月努力,工人將韋瑟靈的產能恢復了約四○%,但在十月初,盟軍又對韋瑟靈發動兩場空襲,這次是美軍的B17 空中堡壘(Flying Fortress),韋瑟靈的殘餘產能也從此付之一炬。

由於擁有來自美國與中東、源源不絕的石油補給,盟軍一直享有能源方面的優勢,但到了大戰結束前最後幾個月,雙方在這方面的差距已經相當巨大。盟軍在一九四四年底對這些合成燃料廠發動的任何一次空襲,都得耗用三萬四千桶航空燃油。而在那個時候,德國空軍整個機隊每一天的總耗油量只有一萬兩千五百桶。到一九四五年,德國空軍已經沒有油,無法升空了。隨著大戰尾聲將近,希特勒只能藏在他的柏林地堡裡,向早已因缺乏燃料而無法動彈的師下達作戰命令。在地堡外,德軍卡車得用牛來拉車。 [7]

第二次世界大戰不僅是一場對付煉油廠的戰爭而已,它還是一場煉油廠之戰。在轟炸德國氫化廠的同時,盟國在煉油競賽上也勝德國一籌,為盟軍取得巨大的戰力優勢。沒錯,德國的合成燃料確實很了不起,但在大西洋彼岸的美國煉油廠也有本身的突破。在摩天樓式煉油廠房中進行的催化裂解技術就是其中之一,這種複雜的技術可以生產辛烷值一○○的優質燃料,比韋瑟靈生產的辛烷值八十七的燃料更勝一籌。

辛烷值等級基本上是用以評估燃料抗壓性的,等級愈高愈能在引擎中抵擋壓力,不致於過早爆發,或稱「爆震」(knocking)。高辛烷值燃料意味英國的噴火(Spitfire)戰鬥機與蘭開斯特(Lancaster)轟炸機可以裝備「勞斯萊斯.梅林」(Rolls-Royce Merlin)這類優越的引擎。它們可以比德軍戰機快上十五%,在執行轟炸任務時可以多飛一千五百哩,最高高度也比德軍高一萬呎。這種燃料方面的優勢甚至或許是英軍在「不列顛之戰」(Battle of Britain)反敗為勝的關鍵。



重金屬的嚴重後果

讀到這裡,或許你想為美國煉油廠的如此成就鼓掌叫好,不過觀察這件事還有另一比較不光彩的角度。美國煉油廠首創的這些提高辛烷值的技術,其實來自另一種較黑暗的做法:在溶液裡加鉛,可以減少「爆震」。

引擎爆震是汽車工業早期面對的最大挑戰。為了超越競爭對手福特汽車,通用汽車(General Motors, GM)在一九二○年代開始想辦法減少凱迪拉克(Cadillac)引擎的爆震噪音。通用工程師託馬斯.米基利(Thomas Midgley)發現,在汽油裡加一滴「四乙基鉛」(tetraethyl)可以奇蹟似的提高辛烷值,還能停止一切引擎噪音。現代史上最可恥的一頁就此展開──它比今天的碳排放更令人類蒙羞,因為我們在採用化石燃料之後才逐漸瞭解全球暖化問題,但打從一開始,每個人都知道把鉛加在汽油裡可能帶來的危害。

以一紙水泥配方啟發現代混凝土發明的羅馬哲人維特魯斯,曾經在觀察後指出,整天與這種重金屬為伍的人看起來極不健康,並勸告人們不要飲用流經鉛管的水。鉛是一種強大的神經毒素,特別容易對兒童的腦部構成損傷。醫生知道,決策人士知道,社會大眾多半也知道──但通用汽車沒有想辦法除去汽油中的鉛,它把「鉛」的名字改了,稱它為「乙基」(Ethyl)。

早在一開始就有警訊出現。這種乙基汽油上市後不久,新澤西一座煉油廠爆發群體染病事件,病人發瘋、產生幻覺,然後瘋狂工作。同在這座煉油廠合成四乙基鉛車間工作的六名男性死亡。這個部門有「蝴蝶屋」(House of Butterflies)之稱,因為在這裡工作的人總覺得有蟲飛到他們身上,於是不斷伸手驅趕。 [8]

死亡事件的新聞傳開後,幾個州下令禁止有鉛汽油。有短短一段時間,通用汽車似乎將被迫找出替代方案(確實有一些,包括乙基酒精,不過由於乙基酒精不能申請專利,遠景不那麼有利可圖)。但接下來,米基利這位始作俑者舉行了一場記者會,當眾表演將雙手浸在四乙基鉛溶液中,還花了一分鐘吸著溶液冒出的煙,證明鉛液對人體無害。這是幕詭異的啞劇,特別是在場記者都不知道,米格利不久前才因為把自己搞得鉛中毒,而在佛羅裡達療養了一陣子。

通用汽車與它的律師說,那些車間死者一定是因為疏忽,通用汽車的引擎並沒有毛病。當時正逢「咆哮的二十年代」(Roaring Twenties),人們願意嘗試一切新奇的事物,就這樣,一州接一州解除禁令,有鉛汽油的時代展開了。

但鉛根本沒有所謂安全劑量,無論再少,都對人體有害。鉛能滲進任何接觸者的腦部、骨骼與肺部,慢慢累積。鉛造成的損傷,能使一整代吸入這種毒煙的人,智商不如沒有受到這種毒害的一代人。甚至一些頗具說服力的研究還顯示,有鉛汽油與暴力行為之間有關。

直到一九八○年代,美國才正式停用有鉛汽油。無論怎麼說,煉油廠既能在四十年前大戰期間,巧施手段,充分發揮燃油優勢,自然也能運用類似手段製造無鉛汽油。不過,半個多世紀以來,當年車輛排出的廢氣中,許多鉛粒子直到今天仍殘留在全球各地城市的土壤與塵埃裡,不著痕跡地提醒世人煉油史上這可悲的一章。

提到煉油廠,人們想到的總不外乎汙染──就算不是鉛,也是苯或其他毒素──煉油廠變得如此退流行,或許也不足為奇。甚至一些重量級石油業者面對電動與氫動力車的新趨勢,也在拋售旗下的煉油廠。傳統智慧說,隨著時代不斷進步,煉油廠這類地方將成為擱淺資產(stranded assets)。

但韋瑟靈這類地方另有一方遠景。在大戰結束時淪為廢墟的韋瑟靈經過再造,用來煉油,而不是煤。韋瑟靈在原有那些令人摸不著頭腦的基礎上重造輸油管與煉油塔。施工人員每挖掘一處新區域,都會發現石油攻勢期間留下的未爆彈。有段時間,他們用哈伯-博施法製造氨。一開始為製造殺人用碳化氫而建成的廠,開始製造碳化氫來救人了。一九五○年代,韋瑟靈又一次開始製造航空燃料,不過這一次用的是原油,而且供應的是法蘭克福起飛的民航機。到二○○○年代,它已經成為歐洲最精密的煉油廠之一。

不過當我往訪韋瑟靈時,情況又一次出現變化。運送原油的輸油管將於二○二五年關閉。韋瑟靈將開始利用綠色替代物製作燃料:植物、菜油、一般廢棄物,甚至牛糞將取代目前使用的尼日輕質原油。

我們走在那條將廠區一分為二的長路上,馬可指著幾個沿一堵磚牆而建的綠色槽。它們看起來像極了大戰期間的遺跡。果然,它們是納粹時代建造原廠的殘餘。曾有一段日子,這些槽是用來將煤製成燃料的,之後它們將原油製成燃料。現在它們有了新用途──用來貯存轉角電解槽生產的綠色氫氣。

這是一個頗具抱負、未經檢驗的計畫──或許抱負太大也說不定。而且這只是一座煉油廠;很顯然,在今後許多年,殼牌石油(Shell)在萊茵河對岸的煉油廠還會繼續原油煉製。無論如何,想到這座處處堆滿歷史遺跡的廠,可能即將成為一面反映未來的鏡子,很耐人尋味。


附註

[1] Much of this chapter, especially the sections explaining the process of oil refining, relies heavily on the peerless Petroleum Refining in Nontechnical Language by William Leffler (Penn Well, 2020).

[2] Anthony N. Stranges, 『The Conversion of Coal to Petroleum: Its German Roots』, Fuel Processing Technology 16/J (June 1987).

[3] Rob West, 『 Oil and War-Ten Conclusions from WWII 』, Thunder Said Energy, 3 March 2022; also Yergin, The Prize .

[4] Yergin, The Prize ; Anthony Stranges, 『Germany's Synthetic Fuel Industry, 1927- 1945』, in J.E. Lesch (ed.), The German Chemical Industry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vol. 18, Chemists and Chemistry , (Springer, 2000).

[5] Peter W. Becker, 『The Role of Synthetic Fuel in World War II Germany: Implications for Today?』, Air University Review , July-August 1981.

[6] US Navy Technical Report 87-45 - The Wesseling Synthetic Fuel Plant 』.

[7] David Edgerton, 『Controlling Resources: Coal, Iron Ore and Oil in the Second World War』, in Michael Geyer and Adam Tooze (eds), 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the Second World War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5), pp. 122-48.

[8] Rebecca Skloot, 『Houses of Butterflies』, PittMed , Winter 2001; 『 Looney Gas and Lead Poisoning-A Short, Sad History 』, Wired , 5 January 2001; William J. Kovarik, 『 The Ethyl Controversy: How the News Media Set the Agenda for a Public Health Controversy over Leaded Gasoline, 1924-1926 』, thesis, University of Maryland, 1993.

ⅰ 以甜/酸命名並非唯一沿用至今的古老傳統。一桶油的定義也來自石油時代早期-當年產油商將油裝在一般用來載運酒類、泡菜、蘋果或釘子的二手桶子裡,用馬拉車載往市場。這些桶子通常可以載運四十六到五十加侖原油,但由於當年路況不佳,扣除一路上溢位的油之後,煉油商根據每桶四十二加侖原油計價,支付產油商。這個標準也這樣沿用至今。(作者註)

ⅱ Hermann Goering,納粹德國空軍總司令。(譯註)

ⅲ 含鉛汽油不是米基利為環境帶來的唯一贈禮。他之後發明使用於氣溶膠(Aerosol)與冷媒中的「氟氯化碳」(chlorofluorocarbons, CFCs),後來科學家才發現氟氯化碳已經將臭氧層燒了一個洞。(作者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