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大象

一九四○年:哈拉德(Haradh),沙烏地阿拉伯

第一個線索就在河流。

其實它不算真正的河流:更像一條乾枯的河床,是沙漠中常見的乾谷(wadi),只有在難得幾天下雨時才會出現水流。但當厄尼.伯格(Ernie Berg)在上面來回踱步時,他知道事情有些蹊蹺。

這條乾谷從附近山上下來,一路往東入海,但在本地貝都因人(Bedouins)稱為「哈拉德」的這個地區,它突然轉向南方,經過好一段距離後才重新折返,繼續它的東流入海之旅。為什麼轉這麼個彎?從地表上找不出任何解釋。

奇怪的不是隻有乾谷,還有那些彷彿醉酒般的山丘。本地人稱為「結貝」(jebels)的山丘是一些山頂平坦的小小高地,但都長得東倒西歪。風與沙不可能把它們腐蝕成這樣;那會是什麼造成的?

大多數人不會注意這些事,但身為加州阿拉伯標準石油公司(California Arabian Standard Oil Company,今天雪佛龍〔Chevron〕的一家分支)地質專家的伯格,觀察的就是這類異常現象。當時是石油探勘初期,衛星影像、重力儀(gravity meters)等精密工具的問世還是很久以後的事。當時的探勘人員已經開始運用地震感測計,但對伯格而言,用肉眼仔細觀察,再充當一下偵探,仍是最佳作法。

他來到沙烏地阿拉伯已經幾年,日復一日在沙漠旅行、觀察,偶爾碰上在地貝都因人找上來攀談時,還會趁機練一下他的阿拉伯文。這裡白天很熱,夜晚冷得難以忍受,特別是在像現在這樣的冬天,但美國人與他們的沙烏地地主們處得很好;他們來探索這片幾乎未經丈量、遑論有人居住的地方。地質探勘本就是件刺激的工作,不遠處燃起的戰火──而點燃這場戰火的正是他們尋找的東西──更加深了工作的緊張感。他們有時開車,有時騎駱駝,往往得自己找吃的,或打一些阿拉伯劍羚與獵鳥果腹。一旦發現貌似有前景的地區,在完成探勘評估之後,他們就會鑿井深入地下,看看會不會有什麼東西從地底冒出來。 [1]

這些試探性質的「野貓井」(wildcat wells)大多是白費工夫,不過偶爾也會撞上死耗子。幾年前,在位於這裡東北方的達曼(Dammam),柏格的老闆、首席地質專家馬克斯.斯坦內克(Max Steineke),也像厄尼現在一樣,覺得當地山丘的樣子有些古怪。他在當地鑿了一個井,接著又鑿了一個,然後再鑿了一個。但從井裡噴出來的只有一些溫暖的鹽水,與一些非常濃、只能用來鋪路的油。等挖到第七口井時,每個人都筋疲力竭,有人已打算徹底放棄。就在這一刻,突然傳來一聲天然氣爆炸的巨響,井裡隨即噴出原油。幾乎就在一夕之間,沙烏地變成了產油國。 [2]



黑金

原油與它的姊妹燃料天然氣,是過去百年來最大的能源。如果說鋼是現代世界的骨幹,銅是它的筋脈,那麼石油就是維繫我們的食物。它為我們提供能源,以及製造肥料、養活半個世界的化學物;它是偉大的生命加速器,啟動一場動力運輸革命,以機動車輛為起點,直到噴射機的巔峰。像之前的煤炭時代一樣,石油時代也幫人類掙脫許多乏味而沉重的勞力工作;它在全球各地提高收入,讓我們活得更長久。石油產品與石油帶來的能,降低嬰兒夭折率、克服營養不良。若不是因為有了石油,僅憑地球動、植物與土壤本身的養分供應,今天世上人口會少掉幾十億。換句話說,沒有石油做為燃料與化學物來源,很難想像我們的世界會像什麼樣子。儘管它加速了我們的生活風格,石油也造成溫室氣體排放,加速了氣候變遷。

在石油問世早期,這一切影響都並不特別明顯。就像焦煤問世之初,意在緩解(濫伐森林以餵飽早期鼓風爐造成的)生態災難一樣,在一開始,石油似乎也是一項解決方案而非一個問題。它取代鯨油成為燈油上品,挽救了瀕臨絕種危機的抹香鯨。就在評論員們擔心市街即將淪為馬糞場時,汽車取代了馬車。石油就這樣走入原料世界。

不過,早在厄尼.伯格對哈拉德那座乾谷感到好奇之前很久,原油的故事已然展開。生活在這個地區的人,對我們現在所謂的原油早習以為常。幾千年來,波斯與波斯灣地區的人用這種從地底滲出的濃厚黏膠狀液體填補船底裂縫,或用它們製作磚塊。古埃及人在製作木乃伊之前,會先用取自焦油坑的瀝青對屍體做防腐處理;極早期的炸彈有時也會使用到它們。但大致上,我們的祖先只是把石油當成一種化學產品,而非燃料。

十九世紀中葉,化學家們找出從瀝青提取一種可燃液體的辦法,情況開始改變了。根據希臘文「臘」命名的煤油(Kerosene)是一種神奇的產品,燒煤油產生的光,比燃燒提煉自抹香鯨頭骨中的鯨蠟(spermaceti)明亮上六倍。就在人們為「那些鯨魚都被殺光」的一刻終將到來而憂心忡忡之際,煤油的問世帶來一線旖旎的希望。當然,這是電氣時代尚未到來之前發生的事,即便如此,照亮夜空、延長工時、改善家居生活品質已成為當時人們爭取的偉大目標。就這樣,一波追逐更多煤油來源的行動展開了,始於亞塞拜然(Azerbaijan)的巴庫(Baku)油田,但最熱切跟進的是在美國。 [3]

一八五九年,賓州泰特斯維爾(Titusville)發現原油,掀起一場一窩蜂式的鑽油狂熱。但就像過去一樣,對財富的追求總是跑在知識之先。直到一段時間過後,地質學者才逐漸開始瞭解石油如何形成、在哪裡可以找到它們。幾年後,德州傑佛森郡(Jefferson County)的紡錘頂(Spindletop)山上鑿到一個巨型噴井,經調查發現,它正位於一座鹽丘(salt dome,地下一層鼓起的巖鹽層)上。

既堅不可摧,又柔軟有可塑性的鹽,正是保住地底石油儲藏不致流失的絕佳物質。有鹽的地方往往也有石油與天然氣──中國人在一千年前就發現了,懂得燃燒不時從鹽礦冒出的天然氣以蒸發鹽水。一場在全美與全球尋找鹽丘進行鑽探的競賽就此展開,最後發現:波斯灣地區藏有豐富的鹽。於是先是伊朗於一九○八年發現石油,接下來是一九二七年在伊拉克、一九三○年代在科威特與巴林。

這些訊息引來更多美國與英國石油公司。他們與在地酋長簽訂合約,儘管這些統治者似乎對鑽井取水更有興趣得多。這是一個貧窮、遊牧民族生活的地區,一九三○年代以前,這裡的主要出口貨物一直是波斯灣裡捕獲的野珍珠,直到日本商人御木本發現人工養珠的辦法,造成波斯灣諸國出口營收崩盤為止。發現石油以後,這一切即將改變,儘管從地面上很難看出什麼端倪。

當時沙烏地阿拉伯與今天不一樣,還遠遠稱不上石油巨人。一些大石油公司的地質專家對這個地區的石油開發潛能仍然存疑。當年最熱門的探勘地區是阿爾巴尼亞,或東歐其他地區與高加索(Caucasus)。但在觀察哈拉德的這些山丘時,柏格認為,這塊位於空漠(Empty Quarter,覆蓋阿拉伯半島大部分地區的沙漠)邊緣的不毛之地一定不簡單。 [4]

與波斯灣其他地區不同的是,這裡沒有鹽丘;不過有石油的地方未必非有鹽丘不可。伯格知道,鹽丘只是一種可以困住地下石油的「陷阱」而已。原油也可能困在地質斷層,或背斜(anticlines)的巖層下。不過無論哪一種「陷阱」,往往能造成地表隆起,從而洩漏藏在地下的機密──這種隆起不顯著,大多數人不會發現,但它們逃不過伯格這類地質專家的法眼。

一連幾個月,伯格不厭其煩地測量與觀察這些「結貝」的走勢,他發現,它們都從一個中心點逐漸向外傾斜,彷彿它們底下有什麼東西隆起似的。伯格又一次研究地圖;如果地底有一塊隆起,或許乾谷突然改道、之後又折回向海的原因就在這裡?沒錯,應該就是這樣……伯格愈想愈興奮:這裡有油,他敢打包票。


這裡有油,有儲存量驚人、足以改變世界的油。伯格發現的是後來人稱「加瓦爾」(Ghawar)油田的南端。這座油田奇大無比,地質專家直到許多年後才發現,他們在位於這裡北方一百多哩外鑿的另一口井,其實是鑿在同一塊油田上。加瓦爾油田南北長一百七十五哩,寬十九哩;從地圖上看,你會發現它有些像是芭蕾舞者伸出的一條腿。在沙烏地,他們稱這種背斜為 En Nala──拖鞋。

在那之前與之後,發現的油田也不在少數,但像加瓦爾這樣的卻堪稱絕無僅有。根據儲藏量區分,經證實儲藏量超過五億桶原油的油田屬於「巨型」;儲藏量達五十億桶或更多的為「超巨型」。加瓦爾比在那之前與之後發現的任何「超巨型」油田都更大,而且它的規模至今仍無定論,事實上,由於新的原油與天然氣儲藏不斷發現,加瓦爾的儲量規模也在不斷變化──不過它已經生產了七百億桶原油,而地底還有五百億桶可以開採。它自成一格:既非「巨型」也非「超巨型」,或許可以根據有些人的說法,稱它是「一頭大象」,或者應該說「唯一的大象」,因為我們幾乎可以肯定,在這地球上,再也找不到像這樣的地方了。 [5]

想了解何以如此,不妨思考原油形成的條件。原油像極了一種由焦黑色重油到輕燃油等各類不同化合物組成的雞尾酒。確實有人認為,談到「原油」(crude oil)應該用複數形:crude oils。這暫且按下不表,不過我們會把原油與天然氣──甲烷、乙烷、丙烷的混合物──放在一起談。原油與天然氣都是碳氫化合物,形成的方式大致相同,而且經常(但也有例外)在一起出現。加瓦爾不僅是世界最大油田,也是世界最大的天然氣田之一,每年都生產足夠的甲烷,既來自儲油層的伴生氣(associated gas),也有沿著它長度上的獨立氣藏,自然稱得上是巨型天然氣田。 [6]

說來有些奇怪,但加瓦爾之所以存在,靠的是全球暖化。它的故事大約始於一億年前,當時出現一波密集的火山活動,推高了大氣二氧化碳含量,造成浮游生物大舉繁衍。在今天的阿拉伯灣(Arabian Gulf,即波斯灣)左近(當時是岡瓦納古大陸的北海岸),這些生物的遺骸逐漸一層又一層在海底堆積。

你或許已經知道接下來發生的事了:經過千百萬年的加熱與壓縮,浮游動物與藻類轉化成為油與氣。不過在這裡我們先淺談一個有關地質學的知識,因為它是瞭解我們即將談到的石油史關鍵。

值得記住的是,石油形成與後來發現石油的地點,通常不在一起。這與煤的情況不一樣:當你挖煤、用炸藥把煤從地下炸出來的時候,你在抹殺一個古森林的樹幹與草皮。但當你在油藏地鑽井時,你一般不會鑽進一處古海床。厄尼.伯格發現的巖層,與那些浮游動物與藻類一億年前沉積的地方不是同一地點:那些「生油巖」(source rock)──石油實際形成的海床化石──在別的地方,佔據大部分阿拉伯半島下方的一塊龐大硬石床。

堆滿藻類與其他微生物的一處古海洋,經壓縮成為堅硬的生油巖,但這只是第一步。你還得有另一個地方讓油與氣冒著泡往裡鑽。這種「儲油巖」(reservoir rock)需要是多孔、可滲透的,而且要有一個可以藏住油與氣的硬頂。伯格搜尋的就是這種儲油巖;他找到的是加瓦爾油田伸出來的那條腿。波斯灣──直到二○二三年,仍穩居地表碳氫化合物最豐富地區榜首,擁有全球約半數的石油儲藏與四○%的天然氣儲藏──之所以與眾不同,正因為它滿足所有以下條件:古藻類沉積在正確的巖層上,千百萬年來熱與壓力的量恰到好處,有無懈可擊、可滲透的儲油巖,以及正好搭配的硬頂,將一切油與氣藏在裡面。 [7]

世界各地還有許多其他油田,但沒有一個能像加瓦爾這樣萬事具備。伯格發現了一處地質奇觀,它的重要地位就像皮爾巴拉之於鐵礦石、智利與秘魯的安地斯山脈之於銅礦那樣。如果說,沙烏地阿拉伯是原油這一行最重要的國家──在寫這本書時,這點仍是舉世公認──則加瓦爾當之無愧,是世上最重要的油田,自石油時代展開以來,沙烏地每生產一桶原油,就有大半桶來自加瓦爾。

世上沒有一處油田──沒有一處煤礦、鈾礦或核能電廠、風力或太陽能電廠,無論它們有多大──能像加瓦爾這樣,為這個世界帶來這麼多能源。我們在這本書裡不斷談到的一個主題,也因此進入最高潮:在我們許多人生活的以太世界,「能」幾乎就是一切。



第三次能源大轉型

工業革命不僅是一場理念、工程與化學革命:它還是一場能源革命。本書前文討論的絕大多數工序,從用砂製作玻璃,到製造矽晶片,到利用鹽水生產氯,到將鐵冶煉成鋼以及發電,都仰賴龐大的「能」,而就目前為止,這些能大多直接或間接來自化石燃料。十九世紀中葉展開的財富與福祉飛速躍進,可以說是巧妙運用這些化石燃料的成果。 [8]

幾個世紀以來,我們不斷在一個熱動力學階梯上緩緩攀升。煤的能量密度──也就是每一公斤煤可以釋放出的能──是木材的約兩倍。用原油煉成的煤油,能量密度是煤的近兩倍。能量密度愈高,意味你可以用較少的燃料走更遠的路。在工業化時代最早期,能量密度很重要:不用煤而用木材為動力的船隻,必須騰出一倍以上的空間貯存燃料。在內燃機與噴射機旅行時代,能量密度依然重要;動力飛行成真的原因之一,是煤油的能量密度奇高。

此外,還有實際操作方面的優勢。煤必須鏟進鼓風爐,而液態燃料可以用泵送入,開啟了內燃機可能性,讓引擎比之前幾世紀的蒸汽引擎更加有效率。地底下的東西可以用泵打上來,意味不必派礦工下地底操作,就能將礦抽到地上,經由輸油管輕鬆送入船艙。很難想像沒有石油的現代世界會是什麼樣,很難想像沒有來自沙烏地阿拉伯的大量石油,石油時代會是什麼樣。

但由於從地底抽取原油,我們正在打破一億多年前──早在有人類以前──已經展開的一段地質週期。由於燃燒石油與天然氣,我們將億萬年前沉積在地底的二氧化碳釋放進入大氣,開啟一個全球暖化新紀元。我們終於開始認清碳排放造成的後果:城市遭到微粒物汙染,海上也出現塑膠廢料──令人不安的不僅因為它們帶來的惡果,也因為拜石油與天然氣所賜而得以生存下來的數十億人。事實就是石油與天然氣如此有用,卻也如此具有毀滅性。

科學家在發現臭氧層主要因氟氯化碳(chlorofluorocarbon)而出現的破洞時,很快就能找出幾乎完全一樣、可以取代氟氯化碳的代用品,不著痕跡地拯救環境;但石油與天然氣基於本身特性,難以取代。它們代表一種幾近完美的能源,融入幾乎每一種產品的製程,成了幾乎無可取代的原料。僅僅靠著一點善意與「淨零排放」目標,遠遠不可能取代石油與天然氣。

但這個目標並非不可能達成。我們要在以下幾章探討幾種或許可行的辦法,儘管達標難度極高,既因為石油與天然氣發揮得實在太好,也因為我們實在太依賴它們:在撰寫本文時的二○二三年,我們極度依賴它們,而就算用最樂觀的方式估算,到二○三○年與二○四○年,這件事實依然不會改變。

有鑒於近年來有關再生能源的議題甚囂塵上,以及近年來建了這許多風力渦輪機與太陽能板,還有電動車的迅速崛起,這麼說或許多少讓人意外,不過有幾個資料可以說明前述的問題。 [9]

在二○一九年,就在新冠疫情席捲全球、打亂一切資料之前,全世界略多於八○%的基本動能──包括發電以及運輸、加熱與工業製程──來自燃燒煤、石油與天然氣等化石燃料。這個數字的令人稱奇之處在於它多年來幾乎持平不變:在二十一世紀之交為略多於八○%,在一九九○年也是略多於八○%,在一九八○年稍稍偏高一些,達到八五%。相形之下,風力與太陽能僅僅提供我們能源需求的一.五%。

甚至在今天,我們仍生活在一個化石燃料世界。儘管許多國家已經減少燃煤使用率,但對石油與天然氣的依賴度仍然不變或不降反升。今天,石油與天然氣為我們提供約五五%的能源需求──幾十年來,這個比例幾乎沒有變化。

在諸多可資引述的軼事裡,沒什麼比二○二二年俄國入侵烏克蘭之後發生的更令人記憶猶新、印象深刻了。在接下來幾個月,儘管這些碳氫化合物的供應僅有小幅下降──俄羅斯供應的原油佔全球十二%、天然氣約十七%──歐洲與美國面臨的風險依舊相當明顯。原本已從新冠疫情谷底反彈的全球經濟,突然間失了衝勁;隨著石油與天然氣價格飛漲,全球各國紛紛墜入媒體所謂的「生活成本危機」。汽油價格與歐洲天然氣成本創下史無先例的新高,而衡量更廣泛價格的指標「通貨膨脹」,每個人都認為它對能源已不再那麼敏感了,仍因此躍升至四十年來最高水準。

眼見加油站油價飆漲到每加侖超過五美元,美國總統喬.拜登於二○二二年七月往訪沙烏地阿拉伯,呼籲沙國增加原油生產。對拜登而言,這是一次特別屈辱的訪問,因為他在競選期間曾信誓旦旦地說,美國「絕不會再為了買石油或賣武器就放棄原則」。兩年前,在記者賈邁.哈紹吉(Jamal Khashoggi)遭沙國特工謀殺後,拜登曾刻意冷待沙國王儲穆罕默德.賓.沙爾曼(Mohammed bin Salman),並暫停對沙國的武器支援,還抨擊沙國參與對葉門的戰爭。但現在,隨著汽油價格創下天價,拜登也只得走訪吉達,在紅地毯上與穆罕默德王儲碰拳、招呼,與他當年不屑一顧的人套交情。 [10]

拜登這麼做,只是重覆自一九四○年代加瓦爾油田發現以來,幾乎歷任美國總統都曾做過的事。在一九四○年代以前,美國一直穩居世界最大產油國寶座,將位居第二的蘇聯遠遠甩在身後。但到一九四七年,國內供應逐漸減少,美國人的能源消耗倍增,石油進口開始超越它的出口。雖說美國之後在阿拉斯加發現「普拉德霍灣」(Prudhoe Bay)等超巨型油田,在墨西哥灣深海也發現油藏,但石油仰賴進口的走勢已經無力扭轉。突然間,對美國而言,這種作為運輸、取暖與石油化學產業關鍵性燃料的補給充滿了問號。

在產油量於一九七○年代中期為俄國所超越,隨後又於一九九○年代初期為沙國超越,美國終於不快地意識到它得仰仗產油國鼻息了。在這數十年間,中東政治問題,以及尼日、俄羅斯與委內瑞拉等國家對石油運補的幹預,造成一連串石油危機。能源供應永不枯竭的幻夢就此破滅。從尼克森(Richard Nixon)以降,每一位美國總統都強調美國必須「能源獨立」,但最後都得像拜登現在這樣,向沙烏地阿拉伯求援。

不過,拜登這次二○二二年之行有些特別矛盾之處,因為這時已經有些沙國勢力開始中衰的耳語。三年前,沙國國營石油公司「阿美石油」(Aramco)──前身就是厄尼.伯格服務的那家公司──公開募股,透露加瓦爾油田每日原油產量遠較大多數人想像得低。它仍然穩居全球最大油田寶座,但日產量為三百八十萬桶,不是大家以為的五百萬桶,似乎說明它已經盛極而衰。另一方面,美國境內出現的一場石油與天然氣生產革命,正在顛覆整個產業景觀。



頁巖油商

這場革命始於一九八○年代,由德州企業家喬治.米契爾(George P. Mitchell)啟動。米契爾原是環保主義死忠派,深受羅馬俱樂部《成長的極限》這類書籍影響,決心減輕產業對地球造成的傷害。他認為,由於天然氣造成的汙染比煤少得多──碳或硫的排放都比煤少許多倍──天然氣是未來的燃料。 [11]

米契爾雖力主運用天然氣,但大多數地質專家認為,美國的天然氣生產黃金時代已經過去。他們說,如果要用天然氣,美國或許得從伊朗與蘇聯這類動盪不安的政權進口才行。美國大陸早經詳細探勘,似乎不再有任何值得開發的油藏:每一處可能藏有石油與天然氣的地方都探勘、測試過,往往也鑽了井。主要石油與天然氣業者正紛紛放棄美國本土,向海外尋求油田。或許這代表一種垂死掙扎,但也可能是千載難逢的大好商機。

米契爾憑直覺認定是後者,雖然地質研究的共識確實讓他備感壓力。於是,當他的一個團隊於一九八一年發表報告,認為這項研究共識可能有誤時,他抓住了機會。他這個團隊的報告指出,或可直接從天然氣形成的「生油巖」開採天然氣,而非其最終所在的儲油巖。

這個構想很誘人。美國德州與附近地區下方的頁巖裡有龐大的油與氣,這是不爭的事實。儘管歷經數十年的研究與開發,沒有人找得出利用它們的辦法。就這樣,久而久之,地質學家益發認定,唯一的辦法就是再等千百萬年,等這些生油巖裡的油與氣像加瓦爾油田一樣,化為泡泡、逐漸滲入儲油巖,再行開採。這些古老的海床,即生油巖,實在太堅硬、無法滲透,碳氫化合物的量太稀釋,什麼也產生不了。

米契爾不為所動,催著他的工程師想辦法從巴尼特頁巖(Barnett Shale)──達拉斯(Dallas)周遭地區地下的一塊巨型生油巖巖塊──開採天然氣。這是一場耗時、耗資,往往還令人喪氣的奮鬥。工程師們嘗試一種叫做「水力壓裂」(hydraulic fracturing)的技術:用高壓將水、砂與化學溶液噴入頁巖,破開頁巖表面的氣孔,釋出裡面的天然氣。壓裂法不是新技術:美國人就是如此鑽傳統油井的,將化學藥劑打入地下,助長石油流動;這種技術已經讓一些開採既久的油田增加產量。

但單憑壓裂法還不夠。直到他們將壓裂法與另一種既有技術「水平鑽井」(horizontal drilling)結合運用以後,米契爾的工程師才開始見到真正的成果。比起由上而下的垂直鑽孔,從側面鑽入岩石的成本高昂,只有最堅定的傳統工程師(包括那些在加瓦爾的工程師)才會使用這種技術;這可以讓壓裂溶液接觸到倍數的生油巖。突然間,這些堅硬的頁巖釋出天然氣了。

這是一趟緩慢的學習過程,但訊息終於在德州各地獨立營運商之間傳開。當二十一世紀第一個十年結束,美國的天然氣生產已經止跌回升。隨後石油公司也發現他們可以用類似技術從頁巖層取得原油。厄尼.伯格當年用來在沙漠尋找那頭大象的邏輯,已經完全顛覆。現在,石油與天然氣生產商找的,不再是那些困住地下油藏的「陷阱」,而是他們的前輩認為不可能利用的古代海床。

然而這無論在過去或現在都有一些負面影響。米契爾的這場革命在一開始或許志在減少汙染,但在他於二○一三年去世時,壓裂採油已經淪為二十一世紀環保主義者最大的攻擊目標之一。特別是在這種技術運用初期,含有大量化學物質的壓裂溶液滲入地下水層,有關水汙染的報導層出不窮。有些居民抱怨壓裂採油引起像是迷你地震一樣的震動。此外,製造噴入頁巖的壓裂溶液需要採集、運輸大量的砂,也是讓人擔心的議題。生產商可以不理會這些憂慮,但除此而外,壓裂採油的成本比傳統採油昂貴甚多。

但無論如何,只需略看一眼石油與天然氣生產,你就能清楚見到這場革命的重要性。美國的石油生產在二○○七到二○二一年間增加了一倍有餘,大幅超越沙烏地阿拉伯與俄羅斯,成為全球最大原油產國。這種跳躍式成長不僅罕見,還簡直是史無前例,對大多數觀察家來說,幾乎堪稱不可思議:那就好像世界油產突然多了一個沙烏地阿拉伯一樣。突然間,政界人士多年來只會喊口號、卻不知道怎麼才能達到的「美國能源獨立」目標,似乎真的有望達成。這場革命的衝擊遠遠超越石油與天然氣產業本身。較廉價、較充裕的能源,意味美國製造業者享有超越對手的競爭優勢。以美國化學工業為例,這意味生產成本可以遠比他們那些仰賴俄國天然氣的歐洲競爭對手低廉得多。這場革命甚至能幫美國減少碳排放,因為它讓美國加速遠離能量密度較低、而且汙染程度較高的煤。壓裂革命讓美國再次成為無可爭議──或許也是最大的──石油超級強國。《經濟學人》寫道,「能像喬治.米契爾這樣改變世界的商人寥寥無幾。」 [12]

有人聲稱,德州西部、佔地八萬六千平方哩的二疊紀盆地(Permian basin)現在比加瓦爾還大。雖說就某方面而言,這也言之成理──二疊紀盆地各處石油的總產量,現在已經大幅超越加瓦爾──但這像是用蘋果比桃子。二疊紀盆地幅員廣大,涵蓋無數生油巖與儲油巖區,而加瓦爾只是一處儲油巖,比二疊紀盆地小了近三十倍(只有三千三百平方哩),將兩者相提並論並無真正意義。真的要比,應該用整個沙烏地盆地──它的生產潛能為二疊紀盆地的兩倍有餘。

這就得將我們的話題拉回拜登這次有爭議的吉達之行。儘管美國現在的石油產量已經遠超沙國,總統仍得走訪沙烏地拉交情這件事,似乎令人費解,但這個沙漠之國與它的油確有其特色。德州各地數以萬計的油井千辛萬苦、從硬石縫裡採油是一回事,但沙國的厲害之處在於它能輕輕鬆鬆、從它龐大的儲油巖採油。沙國雖說不再是世界最大產油國──它的石油年產量現在與俄羅斯約略相等,比美國少了幾十億桶──但它仍像全球能源市場的某種中央銀行:當一切其他手段都失效,它是解決問題的最後手段。

多年來,許多人一直懷疑沙國是否仍能扮演這個角色。這個國家境內,在它龐大的石油基礎設施內部,在加瓦爾這樣的油田裡,究竟發生些什麼事,始終是最高機密,就連世界領導人也只能憑藉一些小道訊息揣摩臆測。就在拜登這次吉達之行的前幾周,在德國舉行的一項峰會會場上的麥克風,透露了一件趣聞。當時,剛與阿拉伯聯合大公國領導人通完話的法國總統馬克宏把拜登拉到一邊,興奮地告訴拜登:「沙烏地可以增產一些,每天多十五萬桶。或許還能再加一些,但他們要等六個月以後才有大幅增產的產能。」 [13]

如果說石油時代給了我們什麼長遠的教訓,那就是不要低估沙烏地阿拉伯,否則風險自負。二○○五年,《沙漠暮色》(Twilight in the Desert ,書中預測沙國油產即將沒落)作者麥特.西蒙斯(Matt Simmons)與《紐約時報》專欄作家約翰.提爾尼(John Tierney),開了一個像極了當年保羅.艾利克與朱利安.賽門的那場賭局。西蒙斯在這場新賭局中扮演當年艾利克的角色,認為沙國油產將盛極而衰,油價將飆漲三倍以上,而且居高不下,世人也只能接受石油即將耗盡的事實。專欄作家提爾尼則是賽門的信徒,賭西蒙斯判斷錯誤。

到二○一○年,油價僅比二○○五年略高了一些。西蒙斯賭輸了,可惜他在結果揭曉前去世。另一方面,加瓦爾油田那頭沙漠中年邁的大象,仍像過去一樣,每天生產幾百萬桶原油。不過,無論在加瓦爾或其他地方,這只是原油故事的開端,因為直到它化身為我們能實際使用的東西時,這種又黑、又黏、又髒的液體,才開始展現它真正的神奇。 [14]


附註

[1] Thomas C. Barger, Out in the Blue: Letters from Arabia 1937-1940 (Selwa Pr, 2000).

[2] Daniel Yergin, The Prize: The Epic Quest for Oil, Money & Power (Simon & Schuster, 2012). Much of this chapter, especially the sections on the history of the oil industry, leans heavily on this brilliant work.

[3] Richard Rhodes, Energy: A Human History (Simon & Schuster, 2018).

[4] Vaclav Srnil, Oil: A Beginner's Guide (Oneworld, 2017).

[5] Elephant Hid in Desert .

[6] Smil, Oil .

[7] BP Statistical Review of World Energy 2022 』, 2022.

[8] E.A. Wrigley, Energy and the English Industrial Revoluti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0).

[9] IEA World Energy Balances, accessed July 2022.

[10] Maya Foa, 『Joe Biden Needs Saudi Oil But Must Not Ignore Its Human Rights Record』, Financial Times , 13 July 2022.

[11] Daniel Yergin, The New Map: Energy, Climate, and the Clash of Nations (Penguin, 2020); Gregory Zuckerman, The Frackers: The Outrageous Inside Story of the New Energy Revolution (Penguin, 2013).

[12] The father of£racking 』, The Economist , 3 August 2013.

[13] Biden Interrupted by Macron at G7, Told Saudis Are Near Oil Capacity Limit 』, Newsweek , 28 June 2022.

[14] John Tierney, 『 Economic Optimism - Yes, I'll Take That Bet 』, New York Times , 28 December 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