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平面上,世界最大的山脈看起來像煎餅一樣平。
這座高峰與山谷連成的山脈,由北而南蜿蜒數萬哩,比安地斯山脈或科迪勒拉山脈(North American Cordillera)都長,有些地方甚至比喜馬拉雅山還高。但見過它的人寥寥無幾,更別說在它的山頂進行測量了,因為這座世界最大山脈位在幾千公尺深的海水下。
我們搭乘詹姆斯.庫克號皇家研究船(RRS James Cook,RRS 是 Royal Research Ship 縮寫)駛在大西洋正中央,下方某處就是這座「大西洋中洋脊」(Mid-Atlantic Ridge)。這裡海面波濤洶湧,浪高超過十五呎;季風以高達五十哩的時速狂吼,吹得船與船上人員東倒西歪。好不容易雲散天青,也不到能做日光浴的地步,因為甲板上的起重機與重機械裝備不斷在滑動。 [1]
我們船上有一支由地質專家組成、負有特殊任務的特別小組。只見小組成員白天都在操作這些機器,入夜後他們就在觀察圓柱狀岩心標本,研究石頭。他們來到大西洋正中央,是因為海底深處一片新土地正在此成形。
這是個現在進行式:在你讀到這裡時,北美板塊正以大約每年一吋的速度緩緩離開歐亞板塊──兩億多年前,「盤古」超級大陸也因這種無法抵擋的漸進過程而分裂。隨著這兩大板塊遠離,各式地質活動也出現,填縫抵隙:火山、枕狀熔岩、冒煙突火的巖塔從海底深處竄上來。絕大部分這些活動雖說不在我們的視線內,但看看冰島──火山、熔岩與間歇泉之鄉,是大西洋中洋脊的一部分──就能略窺一二。想像海底深處有這樣一座綿延千哩、比地表任何山脈都宏偉得多的大山。
一八七二年,皇家海軍挑戰者號(HMS Challenger)在許多次探勘海床任務的第一次就發現了這處中洋脊。挑戰者號原是戰艦,裝在艦上的火砲換成了科學裝置:探測錘、挖泥機、取樣瓶,與用義大利麻織成的近兩百哩長纜繩。船員發現,海底深處生機盎然,並非不毛;其地形就像水面一樣,高低起伏、變化多端。在尋找鋪設跨大西洋電報電纜的最佳路線時,航行到半途,他們才發現自己正駛在一座山脊上。這不是人類第一次偶然發現深海的奧秘,也不是最後一次。一九七七年,海洋地質學家鮑伯.巴拉德(Bob Ballard)在駛經南美外海的加拉巴哥洋脊(Galápagos Rift)時,發現世上已知第一處海底熱泉:經過火山加熱、富含各種化學元素的水,從這些「黑煙筒」噴出來,為無數奇形怪狀、聞所未聞、不需要陽光的物種提供生機。二十年後,整合海洋鑽探計畫(International Ocean Discovery Programme, IODP)的亞特蘭蒂斯地塊(Atlantis Massif)研究組科學家,在另一次大西洋中洋脊的探勘之行中,有了更令人著迷的發現:怪異的白色煙囪從黑暗中升起,自發性地噴出生命基質的碳氫化合物。這個後來科學家們稱為「失落之城」(The Lost City)的地方,很可能真正握有生命來源的線索。
這一切都說明一件事:我們對海底有些什麼幾乎一無所知。就某種意義而言,這也是最近一次探勘大西洋中洋脊的任務重點。「極端計畫」(Project Ultra)首席科學家布拉姆.莫頓(Bram Murton)說,這是一個高科技懸疑故事,謎團核心是幾年前在馬尾藻海這處水域進行水深測量時,發現的幾個高約一百五十公尺的錐狀物。布拉姆說,「大家都說那是火山,我們不那麼確定。」
就在這艘船即將於二○二二年二月底啟航之際,俄羅斯入侵烏克蘭。這項海脊探勘的準備工作主要由駐聖彼得堡的一個團隊負責,但在入侵事件發生後,英國外交部唯恐發生外交事件,堅持不能按照預定計畫讓俄國科研人員登船。拜訪不起眼的海底山會引起政府關注,並非巧合,因為這類任務很快就會成為國家安全事務,就像二十一世紀的海底尋寶一樣,他們找的是龐大的資源──包括龐大的銅儲藏。
這個故事得從挑戰者號,以及她在一個半世紀前從太平洋海底撈起的幾個奇形怪狀、馬鈴薯般大小的石塊說起。這些色澤黝黑、略脆,上面光滑、下面粗糙的石頭,後來稱為「多金屬結核」(polymetallic nodules)。如果你來到太平洋某些水域海底──特別是克利珀頓破裂帶(Clarion-Clipperton Zone)──你會見到到處都是這種石頭。
幾百萬年來,礦物質不斷在海床上的有機物殘骸──鯊魚的一顆牙,或一片貝殼──周遭堆積,形成這些結核。至少從地質學家的觀點來說,這些礦物質堆積物之所以令人震驚,是因為它們含有豐富的鎳、錳、鈷與銅,而且純度之高為地表罕見。這些結核的發現是一個初步暗示:海底有豐富的礦物資源,足夠滿足許多許多代人類的原物料需求。一項研究指出,海底黃金的儲藏足夠讓世上每一個人分到九磅黃金,相當於每個人十七萬美元。但另一項研究表示,事實上,想取得這些黃金得花費不只兩倍的成本,所以還是別想太多吧。
無論怎麼說,海底礦物資源確實豐富,鈷就是具體例證。鈷這種稀有金屬是現代電瓶(當然還有鋼合金)的關鍵材料,全球鈷的儲藏幾乎全集中在一個國家:剛果民主共和國(DRC)。該國政局極為動盪,礦場環境出了名的惡劣。鈷也不是唯一一個碰上這類問題的重要電池用金屬。許多高效電池的化學運用還需要許多鎳,而作為世上主要產鎳國的印尼,卻因動輒摧毀原始雨林,任意將開礦廢料排入河川與海洋而惡名昭彰。
儘管如此,海底礦物資源的開發潛能仍令人垂涎。就目前而論,世上有大約兩千五百噸陸地鈷資源,其中大部分位於剛果與尚比亞,而已知藏在那些多金屬結核,與所謂鈷結殼(cobalt-rich crusts)的另一海底資源中的鈷儲藏,約為一億兩千萬噸。陸地上的鎳資源約有三億噸,而根據評估,單在克利珀頓破裂帶就有約兩億七千萬噸的鎳,有鑒於這不過是太平洋廣大水域的一小部分,海底鎳資源總額應遠超此數。 [2]
在進行這類評估時,基於若干理由,銅總讓人不得不考慮再三。首先,如本書前文所述,我們已經很擅長開礦取銅,也因此直到不久以前,除了羅馬俱樂部成員外,真正重視銅峰值問題、擔心陸地銅資源即將用盡的地質專家寥寥無幾。其次,多金屬結核中雖說也藏有許多銅──據評估,克利珀頓破裂帶有兩億三千萬噸的銅,足供全世界使用十年──但這含銅量的數字就不像含鈷與含鎳的數字那麼誘人。 [3]
不過,部分也因為最豐富的銅資源事實上不在這裡:它們在海底山脈沿線海床上、那些噴發黑色富含礦物質海水的「黑煙筒」。你若砍下一個這樣的黑煙筒,會發現裡面有各種礦物:鐵、鋅、硒,與黃銅礦(chalcopyrite),含銅量高達二○%的原礦石。黑煙筒會在歷經幾千年後停止運作、崩塌,留下世上最豐富的銅礦。順帶一提,丘基卡馬塔發現的礦石中,就有這種閃耀著金光、美得讓人著迷的黃銅礦。i
儘管我們可以在相當程度上掌握海底可能有多少多金屬結核,對「海底塊狀硫化物」(seafloor massive sulphides)的數量卻沒有絲毫概念。有人以能在海脊發現多少黑煙筒為根據,推斷海底塊狀硫化物數量,結果並不特別令人心動。一項據此做成的評估推斷,全世界所有的海底塊狀硫化物加起來,可能有三千萬噸的銅與鋅──比從丘奇出土的金屬數量還少。不過,如果他們估算錯誤呢?如果他們低估了這些海底資源──不僅是略微低估,而是低估了許多倍呢? [4]
布拉姆與他的團隊來到大洋中央,檢視幾個其他大多數地質專家不屑一顧的海底山,最主要的原因就在這裡。布拉姆的團隊帶來一個龐大的深海鑽井──世上只有寥寥幾個能承受壓力、在海平面以下三千公尺工作的裝備,這是其中一個。這個深海鑽井在海底深處鑽探了一個月,採集超長的岩心,還協助進行對海底山的地震觀測。布拉姆說,初步成果「相當了不起」。
「那裡的礦物沉積量大得令人稱奇。我認為它會完全改變我們對海底有多少銅的瞭解。」
由於在撰寫本書時,這項研究還在進行,現在討論它對地球海底資源的確切評估如何還言之過早。但有鑒於單只馬尾藻海海底這小小一點地方──它還不在傳統估計的海底銅資源蘊藏區內──就有數以千萬噸計的礦石,地球海底資源之豐,可能遠超我們的想像。布拉姆說,「結果很可能超過過去那些評估數字的二十、三十,或四十倍。」
這意味,深海銅資源很可能不只十億噸──遠遠超越我們的陸地銅資源。有了它,全世界今後幾十、上百年的需求將供應無虞,我們可以不必再挖一個像丘奇這樣的礦,遑論每年挖三個了。當然,你會問:這裡面有什麼可疑之處?
國際海床管理委員會(International Seabed Authority, ISA)召開會議的會議中心,很像由羅傑.摩爾(Roger Moore)主演的詹姆斯.龐德(James Bond)七號情報員電影裡的場景。在迎戰惡魔黨的黨羽之前,龐德就在那排電話亭打密電回倫敦;還有那片玻璃觀景窗……龐德即將駕快艇破窗而出,逃離京斯頓。桌布的顏色過於鮮豔,座椅像是來自六十或七十年代的博物館古董,又大又寬的大廳,辦公桌上布滿各式按鈕:對講機的、投票的,或許還有啟動彈射座椅的吧?
這個地方給人一種進入時空膠囊、數十年不受外界幹擾的感覺,其實相當合適,因為這也正是國際海床管理委員會給人的感覺。ISA這個聯合國機構,負責管理世界上大部分水域的海床,決定哪些國家有權處分海水底下的礦物。有關ISA許可權有效範圍的規定相當簡單:所有距離任何國家海岸兩百浬外,符合一九八二年《聯合國海洋法公約》(UN Convention on the Law of the Sea )規定、屬於「人類共同遺產」的「公海」。我知道這些事,是因為當我來到ISA圖書館時,工作人員從一個大書架上拿了一本有關這項公約的副本給我。
公海因此成為一種外交與經濟灰色地帶,也就是說,每個人都會想方設法把公海當成巨大的公共垃圾場(我們確實這麼做了)或在公海濫事漁捕(我們也確實這麼做了)。那麼,如果有人想在公海採礦呢?他們只要派出剷土機潛入海底,爆破、開挖就行了嗎?挖多少礦有沒有限制?還是說,海底採礦就像漁業貿易,本著西部精神、帶得走的就是你的?由於現代潛水科技已經可以做到深海採礦,這類問題也愈發受到重視。有很長一段時間,深海採礦不過是遙不可及的夢;今天,商業性深海採礦雖說尚未成真,但大家都相信那是遲早的事。事實上,許多人猜想,像中國與俄羅斯這類大力投入資源開發、政策又不開放的國家,或許已經在暗中進行了。
這一切發展讓ISA處境尷尬,因為歸根究底它是負責當局,絕大多數已知資源──那些多金屬結核、結殼與黑煙筒──都在公海海床上。這個低調的機構,是決定深海鑽井開挖,與人類共同遺產分配的主要當局。但在走訪緊鄰這棟一九七○年代會議中心旁邊、搖搖欲墜的ISA辦公樓時,你完全沒有置身一場全球資源大戰前線的感覺。你只感覺有一點……空虛。我與ISA負責人、和藹可親的英國律師麥克.洛吉(Michael Lodge)聊了好一陣。他領著我穿過安靜的走廊,來到一間牆壁上掛了許多海報般大小海洋地圖的房間。他指著地圖說,這裡是特別的克利珀頓破裂帶、這裡是大西洋中洋脊;那邊的方格代表哪些水域已經分配給哪些ISA會員國。
或許你不相信,但已有一些國家簽約,取得多處深海水域的開發權:中國跑在最前,簽了四份ISA開發合約,而且下定決心要成為第一個從海底提取大量資源的國家。南韓與俄羅斯居次,都簽了三份合約──事實上,詹姆斯.庫克號皇家研究船造訪的這些海底山,就位在ISA分配給莫斯科的水域內。德國與法國像英國一樣,都有兩份合約,不過英國已經將它的認領權讓給美國國防工業巨頭:洛克希德.馬丁(Lockheed Martin)。談到海底資源開發,洛克希德.馬丁有段屬於自己的精采歷史。一九七○年代,它大張旗鼓展開一項深海採礦作業,但事後卻透露,這整件事不過是煙幕彈,真正的目的是中央情報局(CIA)想打撈一艘沉在海底的蘇聯潛艇殘骸。但或許不能說整件事都是幌子:洛克希德.馬丁表示,這次行動為公司帶來至今仍然仰仗的專業知識,儘管沒人完全確定它真正的目的為何。
一家美國公司得靠英國才能取得國際海床探勘權,並非沒有道理:美國一直沒有簽署《聯合國海洋法公約》,因此不能與ISA打交道。不過,由於太多的海床位於距美國海岸與島嶼──包括一串將太平洋一分為二的群島──兩百浬水域內,就算美國只在自己的專屬經濟區內、不在公海行動,仍將是深海採礦最大的潛在受惠國之一。
說來有些奇怪,這與許多年前發生在秘魯欽查群島的那些事有關。美國之所以在太平洋與大洋洲擁有這麼多小島,是因為在欽查群島第一次鳥糞熱期間,美國國會於一八五六年通過的一項「鳥糞島法案」(Guano Islands Act),允許美國公民可以將任何無人居住、覆蓋鳥糞的無主島嶼據為己有。拜這項法案之賜,中途島(Midway Atoll)、豪蘭島(Howland Island)與一堆汪洋中的不毛孤島成了美國領土。學過相關歷史或看過相關電影的人,就知道中途島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成為美國在太平洋最重要的一處基地。現在,這些一直是美國肥料與炸藥重要補給站的島嶼,由於位處全球資源最豐富的一些海底礦脈左近,或將在下一個科技新世代中成為美國採礦重鎮。
ISA的宗旨是,世上每個人都應該因深海資源開發而受惠。一旦深海採礦作業終於展開,每一個在公海採礦的國家為履行「人類共同遺產」條款,都必須與世上其他各國共享權利金。但這個科技新世代什麼時候才能真正到來仍是未知數。多年來,採礦業者只是耐心守在一旁,看著ISA緩緩起草採礦法規。這些法規一旦批准,將像起跑槍鳴響一樣,讓業者在公海展開一場海底採礦大賽。
對有些業者來說,起跑槍早該鳴響了,比方爭議性人物吉拉德.巴隆(Gerard Barron):皮夾克、蓄短髭,似乎想將自己塑造成深海印第安納.瓊斯。他曾透過一家鸚鵡螺(Nautilus)公司展開他的初次深海採礦,結果以失敗收場。鸚鵡螺當年計畫在巴布亞新幾內亞(Papua New Guinea)外海開採硫化礦與海底結殼,最後由於與巴國政府關係搞僵而破局。之後巴隆又開了一家公司,原本取名深綠(DeepGreen),之後改名金屬公司(Metals Company),計畫在分配給太平洋島國諾魯(Nauru)的水域開採多金屬結核。他說,開採出來的銅、鎳、鈷與錳有助於推動能源轉型。
與巴隆交談,涉及迴避一連串被刪除的名字(「沒錯,伊隆有興趣……我告訴裡奧,好萊塢一定得搞這個才行……路易斯想做些事,但還沒有辦妥F1……」),不過稍加整理,他的深海採礦之夢無疑非常精采。
「這是最後的大開採,」他說。「我們需要打造採礦平臺,不過它是可以迴圈再用的;這是周而復始的經濟。我們不認為我們是在販賣金屬;我們做的是金屬出租。我們要支援使用再生金屬的品牌。我們的立場是:一切讓科學主導。」
金屬公司為此而贊助進行的同儕審查研究顯示,傳統採礦每生產一公斤的銅,會產生四百六十公斤的廢料,但從多金屬結核中採礦只會產生二十九公斤。這念頭很誘人:再也不用在地表挖大坑,再也不會有巨型土石「蛋糕」埋葬附近城鎮;用精度這麼高的礦石提煉,幾乎不會製造什麼礦渣。金屬公司只需派出自動採礦車潛入海底,真空吸取這些小小結核,抽到海面上就行了──不用炸藥,不用剷土機。你的確可以說,深海採銅,或採鈷、採鎳,是最綠的採礦。
不過,當然,這裡面有問題:而且是大問題。就在巴隆主張迅速啟動深海採礦、極力敦促ISA盡速發布採礦法規之際,世界各國正朝反方向行動。二○二二年,正在縮緊對本國銅礦開採管控措施的智利,呼籲暫緩深海採礦,直到能確定其環保影響為止。斐濟、帛琉與其他幾個國家也加入這項呼籲。法國總統艾曼紐.馬克宏(Emmanuel Macron)呼籲聯合國會員國「建立阻止公海採礦的法律架構」。由於智利、法國與斐濟都是ISA主要決策機構成員,ISA在牙買加舉行的會議,可能打破多年來乏人問津的常態,成為國際外交的重頭戲。深海採礦很可能在還沒有展開以前已經有效遭禁。
這種謹慎態度是可以理解的。海底是地球最原始的棲息地之一,而我們對它的瞭解比其他一切生態都少。在鮑伯.巴拉德意外發現黑煙筒附近那些化合作用ⅱ 生物以前,科學家一直認為地球上一切生物都直接或間接仰賴氧或太陽。自挑戰者號首航以後,幾乎每一次深海之旅都帶回一些我們連作夢都想不到的物種資訊。許多海底生物由於太過陌生,我們連名字都叫不出,更別說對牠們做什麼進一步研究了。過去幾年,我們新發現的深海物種包括彩虹魚、超黑魚、無臉魚,以及數不清的螺、螃蟹、海膽,奇形怪狀的蝦、海綿,與沒有嘴或沒有消化道的巨型管蟲。
生物學家相信,我們對這塊新棲地的瞭解才剛入門而已。礦界人士說,只在有限幾處水域採礦應該不致對生態造成太大幹擾,他們或許有點道理:布拉姆與團隊發現的、銅礦石堆成的小山,像寸草不生的岩石一樣,完全沒有噴發中海底熱泉周遭那種各式生物群聚的現象。
儘管如此,說深海採礦可以不造成損害仍讓人難以信服,而且每項新研究都只是徒增戒懼:最近一項研究發現,克利珀頓破裂帶水域中這些看來生氣全無的結核,其實是這處水域半數較大物種的棲息地。更深一層的議題是,由於我們對這些水棲生態的瞭解實在太少,即使最嚴格的環保措施也幾乎肯定將有所疏漏。或許由於堆積物幹擾,或許由於噪音汙染,或海底微生物群落變化──總之人類的幹預必然造成生態反響。
在牙買加,ISA一直在起草環保法規──可以在距離噴發中黑煙筒多遠的水域進行開採,遇到海洋生物時應該怎麼做等等──不過這個藏身在靜悄悄的建築物裡、處於半睡眠狀態的組織,是否有能力管理這類程式,讓人感到懷疑。陸地採礦規範當局一般都有好幾百名員工在責任區不斷做現場檢查,ISA卻連一架直升機或一艘船都沒有。在可靠的監督系統建立之前,ISA只能仰賴採礦公司本身遵守它的規定。而ISA能否嚴格執法是另一個問題。我問麥克.洛吉,ISA是否拒絕過任一項深海採礦申請。他停下來想了一下說,「不曾。」
交給各國政府開發的幾處水域中,有一處位於大西洋中洋脊、面積三千九百平方哩的水域,是與波蘭政府簽約。這件事原也不足為奇,但問題是,它就位於「失落之城」海底山的旁邊。沒錯:ISA已經將這處矗立著幾座天主堂尖塔形石山──地球已知絕無僅有的生命之鑰──水域,做為深海採礦場。這教人難以想像:不久前,負責保護世界重要景觀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才宣佈,失落之城海底山、大峽谷(Grand Canyon)與泰姬陵(Taj Mahal)都是要保護的世界遺產。結果一個聯合國姊妹機構卻將它變成了礦區。
事實上,沒有人認為波蘭會把失落之城拆了;而且再怎麼說,那幾座高聳的白塔裡面也沒有什麼值得開採的金屬,採礦業者也會說,只有派遣探勘車輛潛入深海,我們才可能發現更多像這樣令人驚豔的地方。他們說,事實上,深海採礦競賽會讓我們更加了解這些海底地層與生態系統。只是,想到連深海也成了礦場,很難不為之心驚膽戰。
業者為了開採銅礦而讓世人提心吊膽,這不是第一次,以引發爭議的新科技開採銅礦而遭民眾阻止,也不是第一次。或許最有名的例子,是美國公司於一九六○年代提出的「單桅帆計畫」(Project SLOOP):有業者申請在亞利桑那的銅礦場引爆一枚兩萬噸當量的核子裝置(爆炸威力約比廣島原爆強三分之一),但由於地方居民激烈反對,該計畫一直沒有成真。一如今天的深海採礦,核爆採礦當年也曾是「下一波大創新」,直到突然遇阻,胎死腹中。
如果說這個故事為我們帶來什麼教訓,就是極具刺激、爭議性的創新,最後總是遭一些看來平淡無奇的進步所取代。堆浸與電解技術的問世,意味業者可以從過去視為礦渣的岩石中提煉銅,核爆開礦也因此變得不具意義。在為明天的風力渦輪機與高速火車提供這種金屬時,我們自然會想到深海採礦這類簡潔的解決辦法。但同樣可能的是,我們還可以用一些行之多年的老辦法。
我們還可以在一些「困難」國家採銅:這些國家的政治安定度雖低,礦石等級卻仍然很高。事實上,在撰寫這本書時,一座大型銅礦正在剛果民主共和國的卡莫阿-卡庫拉(Kamoa-Kakula)開工投產。發現這條礦脈的羅伯.弗裡蘭德(Robert Friedland)──蒙古境內的銅礦奧尤.陶勒(Oyu Tolgoi)也是他發現的──很快就成為全球礦業大亨。
此外,我們繼續加強從等級愈來愈差的礦石提取更多銅的能力,也已取得進展:捷提(Jetti)這間公司表示,它以新科技從最貧瘠的黃銅礦中取銅。有鑒於世上約三分之二的銅資源都藏在這類低等級礦石中,這項突破的意義非常重大。
試想一下,這項突破可能對丘基卡馬塔帶來的衝擊。在丘奇,業者一般只會處理含銅量至少有○.五%的礦石,其他一切都堆成「蛋糕」。如前文所述,丘奇城的醫院、遊樂場、住宅等等,都因此而埋在等級不達標的廢礦土裡;現在,如果幾乎所有這些「蛋糕」都成了可開採的礦石呢?突然間,智利南、北各地這類礦場周遭的人造山將全是採礦資源。過去我們看不順眼的這些廢礦土,如今都可以重新投產,幫助我們因應氣候變遷的問題。
如果事實證明,保羅.艾利克的末日預言又錯了──不過這一次不是因為更大的卡車與挖得更深的洞──如果吉拉德.巴隆談到的「最後的大開採」並非來自海底,而是那些破壞沙漠景觀的廢礦堆呢?
世界最大礦丘基卡馬塔的礦坑坑底,爆破響聲停了。礦業史上一章就此寫下句點──不過在這座大坑下方的地底深處,在區塊挖礦的那些大隧道中,機器仍在不斷鑽著,爆破作業也仍在持續。
沒有人確定接下來該怎麼處理這座巨坑,但如果捷提的科技能為這個故事帶來令人滿意的結局呢?如果我們能從那些人造山廢礦渣中提取銅,用來製作風力渦輪機與太陽能電板,將剩餘的土石送回人造峽谷呢?丘基卡馬塔的那些房屋將重見天日。阿塔卡馬各地山谷也不會再堆滿人造假山與假谷了。
讓全世界最大的坑再次全面運轉──這豈不是最理想的結局?
電氣不再只是世上除了上帝以外第二件最偉大的事;它還是我們解決氣候變遷問題的第一個、也是最大一個指望。只是就算根據最樂觀的假定,假定我們能提高再利用比率、減少能源耗用,想要成功,我們仍將需要數量驚人的銅。而開採銅礦──無論從地下或海底──都是一團糟的工作。
但話又說回來,這不過是原料世界的眾多矛盾之一罷了。更讓人想不通的一個矛盾是:我們當年為了減少化石燃料消耗而大舉採銅,進入電氣時代,而到了今天,為掙脫開採銅礦帶來的一團亂,我們或許得投向化石燃料的懷抱。
附註
[1] 本節包含二○一八年於牙買加金斯頓國際海床管理委員會之行的資料,包括對秘書長麥克.洛吉的訪談。二○一八年,我再次前往蘇黎世採訪 Gretchen Friih-Green,在二○○○年那次決定性的探險中第一個發現失落之城的科學家。有關 Project Ultra 的大部分資料都基於二○二二年七月對莫頓(Bram Murton)的訪談。⤴
[2] Cobalt: http://pubs.usgs.gov/periodicals/mcs2022/mcs2022-cobalt.pdf ; nickel: https://pubs.usgs.gov/periodicals/mcs2022/mcs2022-nickel .⤴
[3] S. Petersen et al., 『News from the Seabed - Geological Characteristics and Resource Potential of Deep-Sea Mineral Resources』, Marine Policy 70 (August 2016).⤴
[4] M. Hannington et al., 『The Abundance of Seafloor Massive Sulfide Deposits』, Geology 39/12 (1 December 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