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最後的爆炸

皮爾巴拉(Pilbara),澳洲西部

像皮爾巴拉這樣的地方,世上可說絕無僅有。這裡是灌木叢與尤加利樹之鄉,氣溫經常超過攝氏四十五度,不時出現的道路標誌會警告你,最近的加油站在幾百公里外。這裡同時也是一處彩色世界:狹谷深處長著沙漠無花果,以及毛茸茸、有豔紅色尖的澳洲狐尾草(mulla mulla);有暗紅色、人稱「瓶刷」的紅千層與紫色、高大的阿什伯頓豌豆(Ashburton peas),但最重要的是那片有地標意義的皮爾巴拉土壤。

河谷裡有紅巖,山上有紅巖,處處紅塵。它黏在你的靴子上,沾在你的衣服上,駛在這筆直、漫長、澳洲人所謂澳洲「西大荒」的道路上,它還會覆蓋在你的車窗擋風玻璃上。這裡的土看起來像鐵鏽,是因為它們確實就是。世界上大多數地方的土壤都含鐵,但像皮爾巴拉這樣,在如此廣袤的地區、以如此高密度藏了這麼多鐵的地方,別無分號。

將這些岩石切開,眼前是一種很特別的橫截面:像極了一張土著編織的地質掛毯。隨著時間流逝,鐵、燧石、頁巖、粉砂岩、白雲石,層層疊疊,在掛毯上留下它們的蹤跡。地質學上,幾乎沒什麼比這種帶狀鐵巖層(banded ironstone formations)──地質史上最早期、約始於四十五億年前的前寒武紀(Precambrian era)時代海洋活動的遺跡──更令人著迷的了。

這種鐵巖色澤近乎血紅,並非偶然。鐵巖的學名 Hematite(赤鐵礦)來自希臘文的「血」,內含鐵原子的氧化狀態一如在我們血管裡發生的事。世上其他地方還有其他型別的鐵巖,包括俄羅斯磁山的黑色磁石,包括許多地方,以及火星表面發現的褐鐵巖,但都不像皮爾巴拉的鐵巖這樣引人入勝。 [1]

早自史前時代,人就在開鑿鐵巖,用鐵巖製作斧頭與工具,用鐵巖研磨食物、獵殺動物,有時還會用它們在洞穴壁上刻下畫作。四萬年前生活在這裡的狩獵-採集者,會從一個水窪移到下一個水窪,不斷遷徙,一路追蹤他們的獵物,每天平均旅行二十七哩。入冬之後,他們躲進這裡隨處可見的天然巖洞,生火避寒,直到春暖再上路。今天,考古學家仍不斷在這裡發現石頭與獸骨製作的物品,年代可回溯數萬年前,比巨石陣與吉薩(Giza)的大金字塔(Great Pyramids)還早。

但今日的開鑿與挖掘,與古代完全是兩回事。紐曼(Newman)城郊的鯨背山(Mount Whaleback)就是明證。鯨背山是現代採礦的指標性案例,山本身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六公里長、三公里寬、好幾百公尺深的大洞。整個表層土壤都讓巨型挖掘機挖起、堆成塊,由長達一哩的火車載往港口,再運往中國或日本,變成上海的摩天樓與承載子彈列車從東京開往大阪的鋼軌。二十一世紀的亞洲與其他建築成果,都是皮爾巴拉鐵巖的產物。

澳洲擁有比世上任何國家更豐富的鐵礦石資源,與最接近它的競爭對手巴西相比,澳洲每年開採的鐵礦石超過巴西兩倍有餘、為中國的大約三倍。澳洲這項成績意義非常,因為至少早自一九九○年代起,北京就將打造領先全球的國內鐵礦石產業列為主要戰略目標。但與幾乎所有其他產業──包括煉鋼、混凝土、塑膠與機器組裝──不同的是,中國儘管投入數以十億計人民幣、數以十億計工時,依然成效不彰。所以說,儘管世界各國在各式各樣可交易產品上極度仰賴中國,在不可或缺的鐵礦資源上,中國仍極度仰賴澳洲。畢竟,這是不容否認的地質事實,中國的鐵礦儲存就是比不上澳洲的皮爾巴拉。



足夠供應全世界的鐵

地質學家很早以前就相信這裡有鐵,而且有很多。早在一八九○年,地質學家哈利.佩吉.伍華德(Harry Page Woodward)就曾寫道,「如果能將現有資源開採出來,這裡的鐵礦石足敷全球需用。」不過這個故事到一九五二年十一月才真正展開。當時,郎.漢考克(Lang Hancock)正帶著妻子浩波(Hope)尋路返回伯斯。 [2]

根據《紐約客》雜誌的說法,漢考克是個「難纏的傢伙」:粗脖子、脾氣差,而且是個極右派。他曾在接受訪問時說,處理原住民問題最好的做法就是在他們的水裡「下藥」,讓他們結紮,讓他們絕子絕孫。漢考克熱愛飛行,由於承繼家產,又在幾年前賣了一個石棉礦,手頭闊綽。在駕著他的雙引擎飛機飛越哈默斯利山嶺(Hamersley Range)時,他發現一場雷雨正在逼近。 [3]

從紐曼西北延伸近三百哩,直到福提斯克河(Fortescue River)的哈默斯利山,地貌崎嶇複雜,有山嶺、高原,還有湍急河流切割成的峽谷與深淵。眼見烏雲逼近,駕駛技術精湛的漢考克降低高度,開始在峽谷間穿梭,而就在這時,他注意到一件奇事。

「這片山壁看起來像是鐵做的,」他之後告訴澳洲電視。「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它呈現的那種鐵鏽色,說明它們是氧化鐵。」 [4]

《紐約客》這篇報導(為漢考克寫傳的人對這篇報導的正確性存疑,因為根據這一天的氣象紀錄,哈默斯利山脈附近並沒有下雨)繼續寫道,漢考克等雨過天青之後又回到峽谷,進一步觀察。

想知道你眼前的岩石是否含很多鐵,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劈下一小塊,握在手裡掂一下斤兩。鐵礦石很重,比一般岩石重得多。結果他發現,哈默斯利山脈根本就是一條沉重的赤鐵礦;它是鐵做的山──含鐵之多,足以供應全球。在漢考克發現這事當時,一般認為澳洲鐵礦頂多隻能開採兩代就會用罄,所以當局禁止鐵礦出口。在這項禁令於一九六○年解除後,漢考克說服倫敦礦物公司力拓集團(Rio Tinto)探勘哈默斯利山脈。力拓同意每在當地開採一噸鐵礦就支付漢考克二.五%權利金,直到永遠。一個數字如果極為龐大,它的一小部分仍是一個大數字。就這樣,隨著哈默斯利山脈鐵礦開採,先銷往日本,之後又銷往中國,漢考克也成為澳洲首富之一。漢考克於一九九二年去世,他的公司以及那筆豐厚的權利金,由他的女兒琴娜.萊茵哈特(Gina Rinehart)在打贏一場激烈的官司之後繼承:琴娜指控她的繼母陰謀殺害她父親。 [5]

直到半個多世紀之後的今天,力拓連同開採鯨背山的必和必拓(BHP Billiton),仍是哈默斯利山脈鐵礦的最大礦主。他們使用的採礦技術──用炸藥把地炸開,然後把炸出來的土剷走──直接師承十九世紀末葉,安德魯.卡內基的採礦機器對明尼蘇達東北部的梅沙比山嶺(Mesabi Range)做的事。梅沙比山嶺的鐵礦礦脈一直往北延展到蘇必略湖(Lake Superior),供應了美國汽車工業與最初幾棟摩天樓所需的鋼材。美國人當年在梅沙比開礦時,首先使用巨型蒸氣剷土機撕開地面,開啟了人類與土地關係的新篇章。所謂開礦,不再意味著十字鎬與隧道;在梅沙比,開礦指的是將整個山景一片片剷下,運往廠房煉鋼。梅沙比鐵礦直到今天仍在運作,業主是前身為卡內基帝國的美國鋼鐵公司,不過曾經不可一世的梅沙比礦區現已幾近枯竭。今天,需要大量廉價鐵礦、而且立即需要的人會找上皮爾巴拉。


漢考克有許多執念,包括他認為礦場業主只要擇定地點,喜歡在哪裡開礦都可以,就算那是土著部落早在萬年前已落腳、奉為聖地的地點也不例外。而直到一九七○年代,澳洲採礦業者就是這麼做的:動輒將好幾百平方哩的土地剷平,完全不考慮世世代代祖居當地的原住民。大多數文化──例如前文提到的內華達州的肖肖尼人──都不能接受這種暴行,對澳洲原住民而言,這種作法尤其帶來毀滅性惡果,因為澳洲原住民的哲學觀「夢」(Dreaming),強調的正是人與土地的聯絡。當地流傳許多故事,講述祖先英靈如何創造這片紅色山嶺景觀、結構。破壞這裡的地質,你也破壞了澳洲原住民比《可蘭經》、比《聖經》早上幾萬年的「夢」。世上沒有人比原住民擁有的文化傳承更悠久──而對他們中的許多人來說,這就寫在皮爾巴拉的鐵巖上。

根據一九七二年通過的原住民遺產法(Aboriginal Heritage Act),力拓等業者必須承認相關原住民為這些地區的傳統主人,就開礦事宜與他們取得協議,避免損毀任何具有文化或歷史價值之事物。理論上,自這項法律通過後,任意破壞聖地的事件應該就此打住,儘管如此,事情還是往錯的方向發展,有時還錯得離譜。布洛克曼四號礦坑(Brockman 4)事件就是一個例子。

顧名思義,布洛克曼四號礦坑是布洛克曼礦坑(正確地說,是布洛克曼二號礦坑)的分支,坐落在哈默斯利山嶺一角,就在漢考克當年發現鐵礦的山區。這裡的礦石含鐵量高,鐵巖脈絡廣袤,跨越一座座大山、深谷。開採頭幾年成果非常豐碩──正因為太豐碩了,力拓請得當局許可,打算擴大礦區,建立皮爾巴拉第二大礦區。

布洛克曼二號礦坑附近、位於計畫擴大礦區內,有座尤坎峽谷(Juukan Gorge),皮爾巴拉許多短命的小溪中,有一條就在這裡:平時乾涸、雨季水漲,普里庫提溪(Purlykuti Creek)隨即出現。住在當地的原住民部落也因為這條溪流而自稱「普圖昆蒂.庫拉瑪」(Puutu Kunti Kurrama)。自有記憶以來,普圖昆蒂.庫拉瑪人就在這些小溪與山谷間活動,採集草藥,有時在附近的洞穴過冬、避雨。尤坎峽谷有兩個這樣的洞穴,還有一個呈蛇頭形狀的巖池。根據「夢」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一條水蛇穿過這裡,遂在岩石堆中形成這處水池。

力拓派赴當地的考古學家很快證實這個地方具有特殊意義。尤坎峽谷的洞穴具有「高度考古意義」,洞穴裡藏有用鐵巖鑿成的工具碎片,與年代可回溯數萬年前的人工製品遺跡。考古學家在送回力拓的報告中說,除非無法避免,這個地方應該受到保護。力拓考慮了三種替代方案,每一種都避開這處考古要地,代價是犧牲多達八百一十萬噸的鐵礦──價值約一億三千五百萬美元。二○一三年年底,力拓向政府申請「挪動」這些洞穴的正式批准。兩個月過後,政府批准了;力拓只需在六十天內,將「挪動」對這些原住民古蹟造成的衝擊提出報告即可。 [6] 紙上作業完成。一場大難已開始倒數計時。

而考古學家們在這些洞穴挖得愈深,發現的寶藏也愈多,包括一些四萬多年前的人工製品,年代比第一次挖掘時找出的更加久遠。他們發現磨石、石椅、一塊磨成矛的袋鼠骨,與一條用人髮編成的帶子,經基因比對,這條帶子用的是普圖昆蒂.庫拉瑪人的頭髮。一位考古專家在結論中說,這些洞穴不僅很重要,它們還是「澳洲境內最具考古重大意義的一處遺址」。在上個冰河期之前與之後,都有人進入這些洞穴藏身──這件事已經非常稀罕──不僅如此,直到現代,仍有人躲進這裡居住。換句話說,此地是一縷綿延不斷、將古時與今日的居民聯絡在一起的線。這是集奧妙大千世界的活歷史。

問題是,這些洞穴頂部──古時原住民用來遮風避雨的頂──的鐵巖,正是力拓要找的東西。甚至在考古專家提出這些報告後,力拓仍一再將這些洞穴的考古價值說成「低度到中度意義」。從接獲政府批准那一刻起,力拓已經展開摧毀這些洞穴的計畫。力拓進行的考古活動,重點不在於保住這些洞穴,而是在剷土機與炸藥抵達前將洞穴內的一切寶藏運走。就這樣,這些人工製品都裝進擺在礦場的一個貨櫃裡。

開礦是一種緩慢而一再反覆的過程;先炸開一個地區,展開挖掘與清除,然後移到下個地區。衛星影像顯示,布洛克曼礦區緩緩朝洞穴的方向擴充套件。二○一○年九月,它距離尤坎峽谷四.四公里。到二○一五年,它距離峽谷不到三百公尺。二○一九年十一月,它距離峽谷只有一百二十公尺。一度矗立峽谷邊的那座山,山頂已遭剷平。

礦區的延伸為普圖昆蒂.庫拉瑪部落帶來財務上的好處。單是洞穴區開採出來的鐵礦,就能賣到約三百一十萬美元。但這個山谷與這些洞穴顯然珍貴無價,力拓如果真將它們摧毀,不僅匪夷所思,而且還荒謬愚蠢。力拓對有關計畫的含糊其辭,更加深了這種印象。二○一九年年底,剷土機已經來到山谷谷口,考古專家希瑟.布尤斯(Heather Builth)與幾位原住民人士一起來到現場,探勘這些古洞穴。布尤斯指著尤坎峽谷,問站在她身邊的力拓礦區業務經理布萊德.韋伯(Brad Webb),他們對這座峽谷有何打算。

布尤斯事後回憶,韋伯當時向她保證,力拓「沒有把礦開進尤坎峽谷的計畫」,還表示力拓「正監視區域性爆破的震動效應,以確保巖洞安全」。但韋伯事後的回憶不一樣。韋伯後來說,他不清楚布尤斯當時指的究竟是哪裡,還說,他當時只是含糊作答。無論怎麼說,布尤斯在離開礦區時認為這些古洞穴的安全無虞,而力拓也沒有否定她的想法。事實上,力拓已經計畫在幾個月內毀掉這些古洞穴。

這時,根據放射性碳定年法推算,尤坎二號(Juukan 2)古洞穴中的古物有四萬六千年歷史,是在皮爾巴拉發現最古老的物品──但洞穴即將被毀,剩下的時間只夠工作人員撤離半個洞穴。誰知道那裡面還藏了些什麼?隨著更多長老發聲,這處古洞穴的文化意義也更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尤坎峽谷不僅是原住民偶爾藏身的庇護所,還是他們親人死後靈魂的安息地。它是一處「非常、非常老的人」的家。

儘管這個資訊於二○二○年初轉交力拓,爆破準備工作仍按預定計畫展開。四月,洞穴上方挖出幾個十一公尺深的洞。五月初,力拓在這些洞裡裝滿硝酸銨炸藥,準備製造一個中速震波,將周遭岩石搗成大碎石。由於想移走這些炸藥就像拆除炸彈一樣,非常困難,一但爆破孔填入炸藥,一般而言已經無法回頭。始終認定力拓會保護古洞穴完好的普圖昆蒂.庫拉瑪代表,直到五月十五日才接獲洞穴將被毀的通知──這時炸藥已經填進爆破孔了。 [7]

之後幾天,整個部落一片恐慌、混亂,原住民與他們的代表竭力阻止這項爆破。他們向力拓、律師、政府陳情呼籲,但力拓說炸藥已經裝妥,這時就算想收手也太遲了。根據廠方建議,炸藥應在十四天內引爆。他們將引爆時間延後了幾天,但二○二○年五月二十四日,他們按了引爆鈕。

爆炸過後,古洞穴之一的尤坎一號覆蓋在一層碎石與岩屑中,但穴頂與穴壁輪廓似乎倖存了下來;而已經發現四萬六千年前人類居住跡象,還有許多未知寶藏,意義最重大的尤坎二號則全毀:穴頂、穴壁與入口處全數消失。

隨之而來的抗議怒潮引發礦業史上一場最大的公司危機。澳洲國會調查發現,力拓雖然告訴原住民,說炸藥既已裝妥就不可能拆除,一面卻拆了用來炸毀蛇形巖池的炸藥──因為它沒有炸毀這處聖地的法定權利。力拓既沒有設法拆除裝在古洞穴上方的炸藥,也沒有告訴地方人士,說它其實另有三套可以保全峽谷的替代方案。它帶給地方人士的印象是,別無其他選擇。

力拓道了歉,但之後幾個月,隨著公司亂象愈鬧愈兇,懲罰行動展開,執行長與另兩名高管下臺(不過都領了一筆優渥的資遣費)。沒隔多久,董事會主席也引咎辭職。力拓委外進行了一次對公司內部文化的調查,結果發現公司內部普遍存在種族歧視、性騷擾與性攻擊等各種亂象。

普圖昆蒂.庫拉瑪原住民在事後交給國會調查當局的報告中說,他們非常震驚,「想到祖先靈魂將再也找不到棲身之所,令他們恐懼、焦慮與無助。」報告中談到:


一位高齡近百、身體極孱弱的老婦。她是尤坎碩果僅存的女兒,尤坎峽谷與附近幾處古穴,就是她根據她父親的名字命名的。她的父親是備受當地許多民眾尊敬的先祖。

沒有人敢告訴她巖洞與峽谷已經被毀,因為每個人都怕她會承受不住。大家都希望她永遠不知道這件事。


這次爆炸事件出現幾個小小奇蹟。巖池大致完整無缺。爆炸過後幾個月,有人在池中見到一條巨蟒──根據原住民的說法,這證明巖池仍是祖先們靈魂棲身的聖地。古洞穴中取出的人工製品仍然保留在貨櫃裡,不過有鑒於皮爾巴拉其他地方發生過的一些事,沒有人敢保證這些古物的安全無虞。一九九○年代,在開採馬蘭杜(Marandoo)礦時,人們從一處即將炸毀的巖穴中搶救出一些古文物,存放在其他地方,但後來傳出訊息,說這些文物誤遭人丟進了達爾文(Darwin)的垃圾掩埋場。

炸藥爆炸是二十一世紀皮爾巴拉最主要的悸動。只需在這裡小憩片刻,你很快就會習慣遠方不時傳來的悶響,數以百萬計的岩石──包括地球上最古老、最美麗的帶狀鐵巖構造──就這樣擊成粉碎。僅僅力拓一家礦主每年就要在這裡引爆約一百萬個爆破孔,平均每三十秒引爆一次,不過一般會集中在一起,一次引爆幾百個爆破孔。有人估計,每年約有一、兩百個珍貴的考古與文化遺跡與遺物被毀──而且全無例外,都經過政府批准。畢竟這是一塊文化歷史與鐵礦儲藏同樣豐富的土地。

鐵、金、鈾、銅、鋰:在所有富含這些礦藏的地點開礦,或多或少會打擾仍住在那裡的居民權益與記憶。或許尤坎古洞炸毀事件最讓人難以釋懷的是,就一個或另一個角度而言,我們每個人都是共犯。中國能夠不斷生產廉價商品銷往全球,澳洲來的廉價鐵礦是部分原因。中國用這些廉價鐵礦煉成的鋼打造工廠與機器,製作我們的智慧型手機,組裝電池、生產玩具。

今天,或許明天,又一場大爆炸會把成千上萬噸皮爾巴拉鐵巖炸飛出幾呎,然後墜落地面,成為一堆堆巖塊;像教堂一樣大的剷土機會將它們剷起來,送往處理廠搗碎、整理,然後裝上火車,開往北邊的黑德蘭港(Port Hedland)。黑德蘭是當今世上最大的散裝貨運出口港,主要是鐵礦,但也包括鹽與近日愈來愈熱門的鋰。皮爾巴拉的鐵在這裡裝上巨大的貨輪,運往世界各地:中國、日本、韓國、美國,偶爾還會運往南威爾斯的塔爾伯港。

廉價的澳洲鐵礦正逐漸拉近世界各國人均擁鋼噸數的差距,先後協助亞洲與非洲建造公路、鐵路、學校與醫療設施,幫助他們提升生活水準、跟上世界腳步。但在察覺採礦對當地造成的種種衝擊──皮爾巴拉壯麗的山谷夷為平地、文化古蹟遭到褻瀆,大量二氧化碳排進大氣之後,我們很難不捫心自問:難道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嗎?



廢鋼時代

我們可以樂觀面對這個問題。因為在大部分富裕世界,對鐵礦與新煉鋼的需求正在不斷減少。美國與英國的人均擁鋼噸數已大致持平了數十年,這意味一旦來到某個點上,當一個社會有了足夠的醫院與鐵路,對鋼的需求也達到飽和。一旦來到某個點上,或許「傑文斯悖論」不再適用,我們真的能擁有足夠的鋼。

由於鋼相對而言容易回收(主要是鐵的鋼,大多有磁性,將它們與其他廢料分離相當容易),我們可以輕鬆將用了幾十年的舊鋼梁、鋼板回收再利用;事實上,今天使用的鋼已經有一部分來自這種廢鋼再利用,而且這一部分還在不斷擴大。當然,是有相當一部分廢鋼送進了鼓風爐,但近年來我們使用的鋼愈來愈多來自小型煉鋼廠──用電弧爐(electric arc furnaces)熔融廢鋼,與鼓風爐的煉鋼方式完全不同。美國今天使用的鋼有三分之二以上來自廢鋼,舊摩天樓與舊汽車經過重造,成為新鋼條、新鋼板再生。 [8]

稍想片刻,或許你能見到未來有一天,富裕國家將完全依賴資源回收鋼。每隔三十或四十年,老舊建築與基礎設施可以解體,鋼材拆除,用電弧爐熔成液態鋼。揭開工業革命序幕的鼓風爐與柏思麥轉爐時代於焉告終,「廢鋼時代」登場。這會是一場大地震式的轉型,不過我們已經緩緩移向震央。根據目前的趨勢,到本世紀下半段展開之際,我們從回收中獲得的鋼將超越從鐵礦中獲得的。皮爾巴拉的炸藥爆炸悸動將逐漸減緩,突然間,中國的鼓風爐會顯得太多了些。有生之年,我們很可能見到中國將它的煉鋼廠運往非洲,就像它在幾十年前拆除德國與美國的煉鋼廠,一塊塊運回中國那樣。 [9]

如果為我們再生鋼材的這些小型煉鋼廠使用資源回收能源,真正的「綠鋼」將問世。這個世界或許再也不需要鼓風爐──至少在接下來的幾代人不需要。當然,這一切都得視我們能不能提升再生廢鋼的能力而定。目前,大多數再生鋼仍是低等級的建築用鋼,汽車使用的主要仍是原鋼(virgin steel)。 [10]

但不用鼓風爐,無須排碳也能製造原鋼:直接還原鐵(direct reduced iron)技術,能在既不需要我們在塔爾伯港見到的那許多煤、也不必排放二氧化碳的情況下,將鐵礦石煉成一種鐵。不過這種科技存在幾個細節。首先,製造這種綠鋼需要大量的氫,而不用化石燃料生產綠氫的製程非常昂貴。其次,並非任何鐵礦石都適用這種科技,只有等級極高的那些才可以──今天倒進大多數鼓風爐的礦石都不合格,而近年來由於最好的礦石已經掏空、品質不斷滑落的皮爾巴拉鐵礦石,或許就不夠格了。

這意味著,在全球各地尋找新的、等級較高的鐵礦行動已經展開。或許巴西帕拉州(Pará)蘊藏的鐵礦最有前景。有關帕拉鐵礦起源的故事,與漢考克當年在哈默斯利山的發現像得出奇:一九六○年代,美國鋼鐵公司巴西分公司的一架兩人座直升機,在這個地區的一座山頭迫降。這架飛機究竟為什麼要在這偏遠山區降落,一般都一筆帶過,不過開礦專家們熱傳的一個說法是:機上的一位地質專家尿急。他走下飛機,響應了自然的號召,一面放眼打量四周地貌,發現這裡的土地有一種特別的顏色。他見到身周地面有幾塊顏色近似的岩石,於是撿起其中一塊,發現它非常重。他用槌子敲開它,露出它鮮紅的巖面──這是一塊超純的鐵礦石。今天,帕拉州的卡拉加斯(Carajás)是全世界最大的單一鐵礦。所以礦業界圈內有句玩笑話說:探勘地質專家最有價值的,就是有一個小膀胱。

但這中間免不了也有問題:礦區就位在亞馬遜雨林邊上。擁有此礦區的巴西礦業集團「淡水河谷」(Vale)說,它會竭盡全力保護環境,但想開採鐵礦而不剷除表土是非常困難的,礦區每延伸一平方哩,就意味著有一平方哩的森林將消失無蹤。

就這樣,專家們繼續找著適合綠色原鋼的高等級鐵礦石。西非國家幾內亞(Guinea)有非常豐富的鐵礦蘊藏,力拓與一家中國財團擁有它們的開採權,不過這件事已因政治難題而破局。二○二二年初,幾內亞執政的軍政府突然下令停止採礦。

另一選項是開採磁鐵礦(magnetite)──這型別鐵礦通常沒有赤鐵礦的純度高,但更容易製成精礦砂。瑞典北部的基魯納(Kiruna)礦,經過幾個世紀開採,直到今天仍有若干蘊藏。兩次世界大戰使用的武器與裝甲,有許多是基魯納磁鐵礦石的製品,而今天的瑞典也走在全球綠鋼研發的尖端。

最後,我們得將故事拉回源頭:前蘇聯。在鋼城的磁山,羅盤依舊無法運作,經過近百年開採,這裡仍能挖出高等級的礦石。在曾為亞速煉鋼廠供應鐵礦的烏克蘭克里維利(Kryvyi Rih),也有豐富的磁鐵礦。

這些地方之所以重要,是因為鋼──儘管看起來又乏味,又無所不在──仍是現代世界的基礎。近年來,我們已找出其他一些可以取代鋼的原料。你可以用木材打造摩天樓。有些物質,包括碳纖維與玻璃纖維,強度重量比比鋼還高。你還可以捨鋼用鋁,打造汽車大部分車身。但鋼仍是我們不可或缺的東西,為什麼?部分原因是,它比它的競爭對手更具材料與實用優勢。甚至是鋁車也需要硼鋼(boron steel)強化它的關鍵安全節點。煉鋼需要付出的碳成本儘管高昂,但還遠低於需用原油與天然氣製造的碳纖維。

還有其他原因:我們非常擅長取得鋼、製造鋼。這就要回到一個在原料世界反覆出現的話題:這些東西這麼有用,不僅因為它們的物理屬性,也因為我們可以用相對低廉的價格輕鬆購得。鐵從什麼時候才開始普及的?是我們使用化石燃料,不必為了鑄鐵而將森林砍伐殆淨時。鋼改變世界,並不始於幾千年前第一次發現鋼的那一刻,而始於亨利.柏思麥爵士發現一種製程,不需幾小時、幾天,只消短短幾分鐘就能煉成鋼的那一刻。

鋼造就了今天的世界,也就是說,我們今天生活在一個鋼的世界。我們居住的結構、使用的基礎設施與運輸系統,以及用來製造其他一切的工具,都離不開鋼。鋼仍是原型金屬,因為它的用途遠遠超越其他所有金屬。鋁是僅次於鐵的第二種最普遍使用的金屬,但以二○二一年為例,我們每生產一噸的鋁,就生產了二十八噸的鋼。除了一個例外,沒有一樣能與鋼相比。只有一種金屬,我們為了取得它而下更多工夫;為了開採它,我們挖開的土比開採任何金屬都多。為開採鐵礦,我們挖掘的坑、打造的礦場已經大到驚人,但與我們將在下一章談到的這種金屬相比,這些礦坑與礦場只能算是小巫見大巫。


附註

[1] M. Grant Norton, Ten Materials that Shaped Our World (Springer, 2021).

[2] https://en.wikipedia.org/wiki/HarryPageWoodward .

[3] William Finnegan, 『 The Miner's Daughter 』,ew Yorker , 18 March 2013.

[4] The Splash , ABC (undated).

[5] David Lee, 『 The Ghost of Lang Hancock 』, Inside Story , 19 August 2020; Australian Dictionary of National Biography .

[6] 本報告基於澳洲議會向尤坎峽谷調查提供的各種材料,包括來自力拓集團和PKKP黨(代表普圖昆蒂.庫拉瑪人民的組織)的材料以及中期和最終報告。

[7] 力拓公司對西澳大利亞皮爾巴拉地區尤坎峽谷四萬六千年歷史洞穴遭到破壞問題的補充答覆,提交材料,二○○二年八月二十日。

[8] 『World Steel in Figures 2022』, World Steel Association, 2022.

[9] Stefan Pauliuk et al., 『The Steel Scrap Age』, Environmental Science & Technology 47/7 (2April 2013): pp. 3448--54.

[10] Allwood and Cullen, Sustainable Material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