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二年二月二十四日,馬裡烏波爾亞速鋼鐵廠(Azovstal Iron and Steel Works)總經理安佛.茨基提維利(Enver Tskitishvili)下達了他希望自己永遠不必下達的命令。
那天早些時候,俄軍開始砲轟馬裡烏波爾市街與建築物,俄烏戰爭中最慘烈的一場圍城死戰就此展開。之後幾天戰火更熾:俄軍在附近海岸發動兩棲登陸,戰車與步兵從東面來襲。在接下來幾周的火拼中,數以萬計人員傷亡,整條市街夷為平地,亞速鋼鐵廠也成為烏克蘭抵抗的聚焦核心。但在這一切種種以前,茨基提維利得完成一項惱人的緊急任務。 [1]
茨基提維利年約四十許,喬治亞裔,戴寬邊眼鏡,一頭灰髮修剪得很整齊,說起話來語聲輕柔。他從基層幹起,不斷晉升,管理的廠房也愈來愈大,直到成為業界──至少是鋼鐵業界──最重要的管理人。而亞速鋼鐵廠在業界如雷貫耳的名聲,部分來自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一段歷史。
烏克蘭是全世界成長最快的鋼鐵生產國之一:這項事實沒能逃過希特勒的目光。希特勒在一九四一年入侵烏克蘭,兩眼牢牢盯著它豐富的礦產資源:烏克蘭不僅東部蘊藏極豐的鐵礦與煤礦,尼科波爾(Nikopol)還有豐富的錳礦田,而錳是生產最強韌合金鋼不可或缺的材料。
但德軍在攻進烏克蘭後才發現,入侵還只是最簡單的部分。在逼近馬裡烏波爾時,德軍發現地方人士正忙著拆解亞速鋼鐵廠,讓它無法運轉。之後納粹費盡力氣,終於讓亞速恢復營運,鋼鐵廠工人又展開秘密破壞行動,放火造成「意外」爆炸,損害鼓風爐,讓敵人無法順利產鋼。
德軍佔領讓烏克蘭人備極煎熬,甚至在一九四三年撤軍前不久,德軍還將亞速鋼鐵廠拆的拆、毀的毀,盡情破壞,認為沒有人還能讓它重新運作起來。根據事後的照片,德軍的拆毀工作相當徹底,將一度傲人的混凝土車間與廠房倉儲打成孤伶伶的空架子。但不出一年,烏克蘭人排除萬難,重新架妥鼓風爐,恢復運轉;到一九四五年,亞速鋼鐵廠產能已經趕上戰前水準。亞速就是這樣的地方;馬裡烏波爾人就是這樣的人。
之後幾十年,歷經蘇聯統治與蘇聯解體,馬裡烏波爾與它的兩座鋼鐵廠──北邊的伊里奇(Ilych)與南邊的亞速──成為全世界最重要的鋼材生產重鎮。
世上並非每樣東西都是用鋼做的,卻幾乎都是鋼製機器的產品。富裕國家的國民不會花時間思考這類問題;的確,近年來,由於煉鋼是件汙染性高且能源密集的差事,富裕國家開始不斷關閉境內鋼廠,降低國內產能,從碳排放爭議較不嚴重的國家進口成品。工人穿著防熱衣,站在鼓風爐邊處理火紅的液態金屬照片,看在這些有錢國家眼裡,讓他們斷言鋼鐵業已成昨日黃花。
但只需想一想鐵與鋼(一種碳與鐵的合金)的用度,你很快就能看出這純屬無稽之談。鋼鐵是終極金屬──事實上,世上幾乎所有的金屬都是鋼鐵組成的。不妨想想金屬究竟是什麼。混凝土與石頭較脆、易碎,而金屬卻因為原子結構而有一種強硬性與可塑性。金屬可以鑄造、錘打成一定形狀,最重要的是:可以製成工具。
如果所謂人類的定義,取決於我們合作、共鑄工具的能力,那麼鐵與鋼就是支援我們成其為人的部件。而如果砂組成了大部分的世界,鹽是幫我們改造世界的神奇物質,鐵就是在幫我們做事,無論這事是旅行、建造、生產產品,或是相互殺戮。鐵與鋼是共同前提。
鐵並非我們學會冶煉的第一種金屬(下文就會討論),不過近年來,它已成為原型金屬,佔我們生產與使用的所有金屬大約九五%。事實上,由於過於重要,鐵已經像GDP一樣,成為我們生活水準的指標。 [2]
如果你生活在美國、日本、英國或大多數歐洲國家這樣的已開發經濟體,你一生大約會擁有十五噸鋼。這些鋼往往裹在混凝土裡或藏在塑膠下,你看不見它們。這個商數隨國家不同──例如國家的都市化程度(住宅區較密集的國家,每平方呎使用的鋼較多)或國家是不是比火力發電更加依賴水力發電(水壩使用鋼筋混凝土,需要大量鋼材)──而略有變化。不過對大多數已開發經濟體而言,這個數字接近每人十五噸──包括你的汽車、住家、醫院與學校,包括你辦公室裡的迴紋針,以及你國家軍事裝備使用的鋼材。 [3]
鐵是我們社會的骨幹。我們用它打造橋梁與建築物,加強混凝土,製造汽車、構建資料中心。幾千年前,我們用它製作工具與裝備,今天我們仍在這麼做,無論是高鐵行駛的鐵軌,或是用來將圖形蝕刻在晶片上的先進機器框架,沒有一種金屬像鐵這樣有用,這樣兼具堅固、耐用,又相對容易取得等特性。
稍後再討論這前兩種特性,現在先讓我們探討最後這種特性,因為你或許已經注意到,在原料世界,再有用的物質如果既難以生產、又無法運送,那也幫不上忙。這些原料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們與我們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
而且鐵真的是無所不在。它存在紅血球裡,在我們體內流通。它是地球地心的主成分,是地殼中蘊藏量第二豐富的金屬(達五%,僅次於鋁的八%)。看看我們每年從地表開採的原料噸位吧。砂石:四百三十億噸;石油與天然氣:八十一億噸;煤:七十七億噸;鐵礦:三十一億噸。而且一如幾乎所有這些原料,我們對鐵的胃口仍不見任何消停跡象:在二○二○年因新冠疫情出現回落之後,全球鐵礦產量於二○二一年再創新高。 [4]
這些鐵礦絕大多數冶煉成鋼,而儘管名稱不同,鋼其實不過是鐵的眾多型別之一罷了。關鍵在於碳含量。碳含量最高的是鑄鐵(cast iron),或稱生鐵(pig iron,這個名字的由來是因為在最早期,鑄鐵使用的模具像一群小豬排成一列,由母豬餵奶一樣)。這種金屬比較脆弱,碳含量約有三%到四%。碳含量最低的是熟鐵(wrought iron),質地很軟,可以用錘子捶打,而且非常純,只有極少量的一點碳。介於中間的是鋼,碳含量通常不到二%(一般而言,最有韌性的鋼,像亞速鋼鐵廠產的那些,碳含量還要低得多,只有不到一%)。
拜材料科學所賜,在相當程度上,我們終於掌握了何以些許碳含量竟能造成如此巨大差異的原因:在鋼裡,碳原子整齊排列在鐵原子間,形成強力、牢固的晶格。碳含量過多,晶柵結構不完善,金屬很容易碎裂(例如鑄鐵);碳含量過少,鐵原子在沒有太多阻力的情況下可以相互滑動(如熟鐵)。所以,反直覺的是,你要的是接近精純,但不完全精純的鐵。
而我們直到不很久以前才終於瞭解這些,可知鋼鐵生產史基本上是個不斷試錯的過程:工匠們將手藝代代相傳,有時還加上一些自己的獨門秘方。無論在任何王國,能將一塊堅硬的生鐵捶打成一柄強韌鋼劍的好鐵匠(我們現在知道,捶打可以除去生鐵中含的一些碳),都成為最搶手的人才。的確,這類人才也往往成為決定戰爭勝負的關鍵。像日本京都的武士刀工匠與大馬士革的武器製造者一樣,古敘利亞西臺人(Hittite)也以鐵匠工藝著稱,直到今天仍然沒有人能複製西臺人打造出的利劍。i
直到十九世紀中葉,亨利.柏思麥爵士(Sir Henry Bessemer)設計出他的轉爐(convertor),對著鐵溶液鼓進空氣,從混合物中去除足夠的碳,我們才找到量產鋼鐵之道。能幫助說明這故事的是兩個地標:巴黎的艾菲爾鐵塔(Eiffel Tower)與蘇格蘭的福斯鐵橋(Forth Bridge)。艾菲爾鐵塔與福斯鐵橋皆於一八八○年代興建、一八八九年完工,並創下新紀錄(世上最高的結構體與世上最長的單懸臂橋)。這兩大建物還有一些雷同之處,例如它們的金屬結構都需要不斷油漆、再油漆,以防鏽蝕。
不過福斯鐵橋用的是鋼,艾菲爾鐵塔是用熟鐵。柏思麥鋼雖已投產幾十年,但古斯塔夫.艾菲爾(Gustave Eiffel)就是不信任這種技術。結果是,艾菲爾鐵塔在較短的跨度上用了太多的鐵(如果用鋼來造,不需要用到這麼多)──而且儘管它很高,它其實還可以更高。事實上,你可以在福斯鐵橋主體結構上架六座艾菲爾鐵塔。ⅱ
之後幾年,鋼逐漸取代了熟鐵:鋼軌比鐵軌更持久,鋼器比鐵器更強韌,鋼筋讓工程師可以將橋墩的間距放得更遠。
或許這些進展看起來微不足道,但它們很快演變成一場革命。且以最簡單的工具──犁──為例。文明的故事大致都離不開食物的故事。人口能不能增加,能不能撇開乏味單調的體力活、抽出時間投入其他工作,蓬勃發展,就端看我們能不能不必親身操勞農活便能餵飽自己而定。每小時勞動力生產的食物愈多,必須下田耕作的人就愈少,能夠走出田地、投入其他工作的人就愈多。換言之,所謂現代生活靠的是農業成果多年來不斷而漸進的改善。這些成果部分來自耕作技術提升,部分如前一章所述,來自肥料的普及。但還有其他原因:更好的農耕工具。
而談到農耕工具,最重要的莫過於犁。在播種前用犁鬆土整地,拔除野草,有助於種子成長,特別是在犁上加一塊犁板,將颳起的土翻動,效果更佳。在大部分農耕史上,農民用木犁犁田,後來才在木犁頂端加上金屬犁頭,直到十九世紀初,附犁板的生鐵犁終於取代了木犁。這是面貌一新的大轉型:由於鐵比木強硬得多,犁一公頃田地需用的時間從二十小時減為十五小時。
但鋼犁比鐵犁更好。鋼犁可以整治鐵犁無法整治的堅硬、多石土地,鋼犁也不像鐵犁那麼需要維護;事實上,由約翰.迪爾(John Deere)量產的第一批鋼犁,就以「自己會磨利」為廣告,而他以自己名字命名的農耕器材品牌如今也全球聞名。這種鋼犁的取勝機關在於,它在較軟的核心外包了一層硬鋼皮,即使撞上石塊也不會像生鐵犁那樣容易折斷。鋼犁問世的影響立竿見影:突然間,只需三小時就能犁妥一公頃田地。
當然,同時間問世的還有其他創新農具:釘齒耙、播種用鋼鑽、聯合收割機──而這是在煤與石油動力農耕機具先後問世、推動農業生產呈指數成長以前。但就算早在那個年代,這些主要用鋼製成的機具,已能大幅降低收成一定數量食物所需投入的時間。
以一八○○年新英格蘭的一戶典型農家為例,主要使用木製農具,每生產一公斤穀物得投入略多於七分鐘的勞力。到一八五○年,在使用生鐵鑄造的農具後,花費將近三分鐘就能完成同樣份額的工作;到一九○○年鋼製農具問世,只需要三十秒。 [5]
當然,農業只是起步。只需設想同樣進展也出現在各行各業,就能見到鋼的重要性。而且就像玻璃、蒸氣渦輪機或電腦晶片等等所有「一般用途科技」,鋼之所以有用,不僅因為我們可以用它打造什麼,也因為它讓我們能夠打造什麼。這種廉價、強硬、可靠的金屬很快就變得無所不在。
若計入鏽蝕、回收與廢料,目前世上約有三百二十億噸的鋼。這可不是小數目。如果將它們鑄成建築物鋼骨使用的「工字鋼」,排列起來可以繞地球三十三圈,可以用它們建造七條連線地球與太陽的高速鐵路。或者如果將它們分給地球上的人,每個人可以分到大約四噸。有鑒於你已經知道已開發世界的人每人有大約十五噸鋼,另一個重點來了:世上的鐵分配得非常不均。
與富裕世界人均十五噸鋼的數字相比,今天中國的人均數字只有七噸。生活在撒哈拉以南非洲的人更只有不到半噸。一個國家的國內生產毛額當然是瞭解它的重要資訊,但一個國家是否擁有足夠的鋼鐵可以建造醫院、救人性命,可以造橋、鐵路讓人旅行,或造房子供人居住等訊息也不遑多讓。而真相是,世上大多數國家都不足。換句話說,儘管人類已能盡情利用本書提到的六種原料,將它們轉換為改善生活的先進科技,這些成就的分配並不均勻。我們常將國與國之間的收入差距掛在嘴邊,但矽的差距、肥料的差距、銅的差距;沒錯,還有鋼鐵的差距呢? [6]
這就涉及另一問題。約七%到八%的全球溫室氣體排放來自於煉鋼過程。如果要世上每一個人都能像富裕國人民一樣,享有每人十五噸鋼的生活環境,我們得將全球鋼鐵總產量增加到一千四百四十億噸才行,而這個數目是自有人類以來,我們所曾生產過的鋼的將近四倍,也由於不排碳而產鋼的技術仍在實驗階段,成本十分高昂,我們正卡在進退兩難的處境中。世人的兩大目標──脫碳(decarbonisation)與開發──正處於一種互不相容的狀態。逐漸更有錢、更繁榮的國家,會不會真的不能像西方世界過去那樣,在開發過程中投注大量水泥或鋼鐵呢?
鋼很要緊;它是幾千年來,人類賴以進步、賴以生財富裕的基本原料。對有些統治者而言,鋼代表的就是製造武器與防禦軍力,但對其他統治者來說,它也代表建工廠、造機器與渦輪機,用來發電、進行哈伯-博施法這類高壓化學反應,或用來建築道路、機場與鐵路以推動社會發展。二○一八年,唐納.川普(Donald Trump)在宣佈課徵鋼鐵進口關稅時,發表推文說,他這麼做為的是保護美國與美國工人。川普在推文中以他特有的那種強調語氣寫道,「你沒有鋼,就沒有國家!」(IF YOU DON'T HAVE STEEL, YOU DON'T HAVE A COUNTRY!)
說得好聽一點,經濟學家沒那麼多時間與川普爭辯這個問題。他們指出,如果美國能以較低廉的價格從別的地方買到鋼,何樂而不為?美國何必一定要自己生產鋼?這樣的邏輯很難辯駁。但川普不是認定鋼應享有特殊待遇的唯一政治人物;幾乎每一位美國總統,無論是共和黨還是民主黨,都曾設法以特殊制裁手段保護美國的鋼鐵產業。把時間拉回許多年前的中國,毛澤東在一九五○年代末期為煉鋼,把中國帶進一場大災難。
毛澤東喜歡吹噓中國的工業實力,而且愛以鋼鐵產量說事:中國的鋼鐵產量要在三年內超越英國!要在十年內超越美國!為達成這些目標,鋼鐵廠奉命加班加點,全力生產。但目標沒能達成,中國人民於是奉命打造「土高爐」,將烹飪用的鍋子、盆子,將農耕用的工具與犁,將載水、裝水用的推車與鐵罐統統丟進這些高爐裡,展開全民煉鋼。人們拆了房子,把拆得的木頭與茅草當作燒高爐的燃料;整座森林被砍伐殆盡(結果導致之後幾十年的洪水);數以百萬計農民離開農田,在高爐邊工作。 [7]
毛主席稱這項運動是「大躍進」。大躍進確實增加了鐵的產量,不過由於毛澤東與他手下那堆顧問,沒有人知道鐵與鋼究竟有何不同,他們之後才發現,從土高爐土法煉出來的,是脆弱、毫無用處的鐵,不是鋼,而且成本高得可怕。在隨後幾年,中國遭遇史上最慘重的饑荒。從一九五八到一九六二年四年之間,數以百萬計的人死於飢餓與虛弱,確實死亡數字至今仍是辯論焦點,但根據保守估計,死亡人數應在一千七百萬到三千萬之間。有些地方甚至傳出人吃人的慘劇。 [8]
無論是獨裁國家或民主國家,領導人都對鋼鐵都情有獨鍾。或許因為它是一切原料中最主要的,或許因為它幾乎融入其他所有的製造程式,也或許是因為沒有人願意看到得靠他國的鋼鐵製造自家的武器。
十九世紀中葉的烏克蘭鋼鐵工業基本上就是這樣的故事。在俄羅斯於克里米亞戰爭吞敗,沙皇尼古拉一世──就是不到十年前,於一八四四年深入柴郡地下鹽礦探訪的那位皇帝──去世後不久,新俄皇亞歷山大二世展開大規模改革計畫,決心趕上西方。當時還屬於俄羅斯帝國一部分的、今烏克蘭境內頓內次河(Donets River)流域,經選定為發展冶金工業的理想地區。儘管頓巴斯(Donbas)有豐富的煤礦與鐵礦,但俄羅斯境內沒有人知道究竟該怎麼建造鋼鐵廠。經過幾次失敗的嘗試,俄國人決定向外求助。 [9]
他們找上約翰.詹姆士.休斯(John James Hughes):來自南威爾斯(South Wales),父親過去是梅瑟.蒂菲爾(Merthyr Tydfil)煉鐵廠的首席工程師,休斯蓄著一口大鬍,當時是倫敦米爾沃爾煉鐵廠(Millwall Iron Works)的負責人。米爾沃爾煉鐵廠是英國境內最大生產者之一,供應所有皇家海軍船艦包覆層需用的鐵。休斯於一八七○年啟程前往亞速海(Sea of Azov),來到頓巴斯北部。不出兩年,他的煉鐵廠已經建成、展開營運,之後幾十年間成為俄羅斯帝國境內最大的煉鐵廠;他還在附近地區建了休斯鎮(Yuzuki),如今發展為城市,並改名頓內次克(Donetsk),是烏克蘭工業重鎮。
像俄國這樣為了建立工業基礎,而從其他國家進口知識與裝備,這既不會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若沒有用走私手段從威尼斯找來工匠,英國玻璃製造商喬治.雷文斯克羅夫特永遠不知道怎麼製造清澈、透亮的玻璃。十九世紀末葉,蘇格蘭出身的實業家安德魯.卡內基(Andrew Carnegie)為鞏固在業界的地位,也曾將柏思麥轉爐進口美國。
二○○○年代初,一家中國公司買下位於德國杜蒙德(Dortmund)的蒂森克魯伯(ThyssenKrupp)鋼鐵廠,將它一一拆解,運回長江下游的一處廠房,引起德國當局關切。不過事實上,中國人此舉──進口技術,然後根據它打造一個帝國──不過是重複自人類第一次發現如何煉鐵以來,俄、美與大多數國家都曾幹過的勾當罷了。 [10]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搬到上海北郊,成為沙鋼集團旗艦廠的德國廠房,幾經擴充,現在已是全球最大煉鋼廠。它擁有十三座鼓風爐(目前在美國境內,即使最大的煉鋼廠也只有四座鼓風爐),產量比業界著名的蒂森克魯伯整個集團產量多出一倍有餘。中國在過去十年的鋼產量,比美國自二十世紀以來的鋼產總量還多。就像在原料世界其他領域,中國在全球鋼鐵生產方面也創下幾近壟斷的佳績。沙鋼廠是一座鋼城──生產設施規模堪稱全球僅見。 [11]
唯一能與之比擬的,或者說,在中國崛起以前能具備類似規模的,只有俄國的鋼城(Magnitogorsk)廠。鋼城規模龐大,擁有八座鼓風爐,於一九三二年建廠,是約瑟夫.史達林(Joseph Stalin)的心血結晶。在烏拉山(Urals)發現豐富鐵礦──豐富到羅盤接近它會失靈,連鳥都不會飛越它──之後,史達林下令在烏拉山以東,強風吹拂、氣候嚴寒的草原建一座全新工業城。這座建在「磁石山」(即烏拉山)邊上的社會主義大城就是鋼城,而且建廠的知識同樣也來自海外(就像建在其他地方的大多數煉鋼廠,或史達林著名的拖拉機廠)。鋼城的建築物與街道設計者不是俄國人,而是一名德國工程師;煉鋼廠本身則是美國工程師比照印第安納州蓋裡(Gary)的美國鋼鐵公司(US Steel)──當時全球最大鋼鐵廠──建造的。 [12]
但鋼城有個問題:儘管擁有絕佳的鐵礦資源,可惜地處偏遠,不僅距離最近的港口有幾千公里,離最近的煤田也有近兩千公里。對史達林來說,這也是選定這裡建廠的考量之一:沒有一支入侵敵軍能打到這裡來。儘管如此,幾年後,蘇聯企劃人員在尋找下一座大型煉鋼廠廠址時,幾經折騰,最後還是選定烏克蘭東部,因為烏東地區不僅擁有鐵、煤與水的完美結合,還有鄰近黑海之便。他們選擇了亞速。
就像大草原上的鋼城一樣,亞速也逐漸成為蘇聯的傳奇。擊敗希特勒後,亞速在之後幾十年的蘇聯經濟中扮演關鍵角色:蘇聯的鐵路網,也可以說大部分歐洲鐵路網用的都是這裡出廠的鋼軌。其他國家設法打造較小型的鋼廠,聚焦特定產品或功能,亞速廠只是不斷擴大規模。
到一九九○年代,蘇聯工業產值已經過半來自作為煤礦與鋼鐵重鎮的烏克蘭東部。當柏林圍牆倒塌,共產主義解體時,像鄰國俄羅斯的工業結構一樣,這些資產也成為令人垂涎的物件。獨立以後的烏克蘭很快有了自己的寡頭統治集團,其中最著名的當屬裡納.阿赫梅托夫(Rinat Akhmetov)。阿赫梅托夫買下許多鋼廠,包括亞速與位於馬裡烏波爾另一邊的伊里奇煉鋼廠。在這些新近民營化的煉鋼廠,大量的鋼繼續不斷出廠,一切仍然照常。
鋼鐵廠基於生產必要,規模不大不行。有些出廠的軋製鋼材可能長達一公里。鼓風爐消耗的鐵礦與煤數量之大,為保持運轉,你得將堆積如山的煤、鐵堆在鼓風爐外才行。亞速鋼廠為維持產能得消耗巨量的煤,這也意味馬裡烏波爾成為東歐地區汙染最嚴重的城市。像鋼城一樣,整個馬裡烏波爾也經常壟罩在霧霾中,居民感染癌症與呼吸道疾病的比例高於全國大多數其他地區。
但亞速廠的規模也意味,它還有其他各式各樣始料未及的副產品。它的六座鼓風爐造成大量富含矽與鈣的熔融廢料,馬裡烏波爾各地普遍用這種礦渣廢料作為一種水泥──如何製造混凝土而不排碳,關鍵或許就在這種非傳統水泥。
亞速廠使用的巨型鋼轉爐源於柏思麥轉爐,只不過灌入鐵溶液的是純氧,而非一般的空氣。由於這種巨型轉爐耗用巨量的氧,許多公司為利用亞速廠煉鋼過程中產生的廢氣而群聚馬裡烏波爾。就這樣機緣巧合,烏克蘭成為全球最大的氖(neon)工業生產中心。氖是一種惰性氣體,用於半導體與發游標誌製造。
不過最重要的是,馬裡烏波爾是一座鐵城,而就像大多數鐵城一樣,地方人士也津津樂道用馬裡烏波爾鋼材打造的標誌性結構:風力發電廠與遊輪、輸油管與發電站;倫敦的碎片塔(Shard)、曼哈頓的哈德遜廣場(Hudson Yards)開發案、基輔的奧林匹克體育館,以及為取代二○一八年倒塌的熱那亞公路橋(Genoa motorway bridge)而建造的聖喬治橋(San Giorgio Bridge),使用的都是亞速廠製造的鋼。但現在,俄軍即將兵臨城下,茨基提維利思考著八十年前,他的前輩們面對納粹來犯採取的那些行動。他必須關閉亞速廠。
關閉一座鋼廠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鋼廠裡面沒有什麼關閉開關,而且大多數關鍵製程的設計,特別是將鐵礦煉成金屬模板的鼓風爐,除了偶爾幾小時的維修以外,都是從開機啟用直到廢棄,持續運轉的。像這樣互動鎖定的系統,要將它解體並不簡單。
但砲彈開始在廠房周遭落下,情況愈發明顯,他別無選擇,只能將亞速廠廢了。能夠造成比鋼鐵廠爆炸更嚴重人命損失的工業事件寥寥無幾,如果一枚飛彈打進鼓風爐,引爆數以噸計的金屬溶液,後果將不堪設想。鋼鐵廠一位員工說,「那會是一場奈米廣島原爆」。
茨基提維利於是展開有些類似工業破壞手冊的關廠作業。焦爐熄了火,工人將液態玻璃填入其中,以防有毒氣體外洩。每一座鼓風爐逐漸冷卻,裡面的鐵溶液逐漸硬化,在底部形成板塊。最後,當俄軍開始入城,大多數員工都撤離了。
之後幾周,馬裡烏波爾遭到俄軍大砲猛轟。公寓、醫院,甚至一家男女老少、平民百姓用來避難的劇院都難逃毒手。屍體遍佈大街小巷。無人機錄下的影片顯示,馬裡烏波爾的許多公寓樓只剩斷垣殘壁。砲擊展開時,城內大多居民已經撤離,但少數家庭撤入煉鋼廠,躲進藏在機器結構底下的避難室。
俄軍用幾周時間控制了馬裡烏波爾,事實證明,想控制煉鋼廠並不簡單。茨基提維利不知道,約三千名烏克蘭軍也撤入了亞速煉鋼廠,其中還包括一些亞速旅(Azov Regiment)戰士:這是一支有爭議的部隊,其成員多有極右派淵源。
接下來這場圍城之戰成為全球各地新聞網爭相報導的焦點。在走私取得一個星鏈(Starlink)衛星網際網路系統後,烏克蘭軍開始透過社交媒體與電影片道廣播最新戰報,接受記者訪問;數以百萬計的群眾守在全球各地螢幕旁,等著來自煉鋼廠的第一手訊息。他們見到烏克蘭軍民躲在煉鋼廠鼓風爐下避難,見到砲彈如雨一般灑落煉鋼廠──這一幕幕腥風血雨,開始讓人聯想到電影《瘋狂麥斯》(Mad Max )中的場景。
圍城戰逐漸演成持久戰,食物供應逐漸耗竭。成人開始配給口糧,每天只能吃一小餐;飲水供應也逐漸短缺。一些困在煉鋼廠裡的人難忍口渴,竟連冠狀病毒疫情期間設在廠裡、用來擦手的酒精消毒液也喝了。二戰期間史達林格勒(Stalingrad)圍城戰──當時小股蘇聯軍死守史達林格勒火車站,對抗德軍──那些有悖常理的慘況開始在馬裡烏波爾上演,只不過這一次俄國人不是守方,而是發動攻擊的入侵者。 [13]
最後,在經過八十天的血戰與砲轟,困在亞速煉鋼廠地道與防禦工事中的平民獲準撤離,俄軍用公車把他們送入俄軍佔領區,亞速旅殘存部隊也投降,成為戰俘。他們大多在之後幾個月的換俘行動中獲釋。四百多具陣亡官兵遺體被送回烏克蘭境內安葬,但直到幾個月後,據信煉鋼廠廢墟裡仍埋有不少遺骨。
全球鋼鐵工業吸收了亞速廠停擺帶來的後果。亞速廠很大,但絕不是世上最大的煉鋼廠。韓國與中國境內有比它更大的鼓風爐,而且俄國的鋼城仍然源源不斷地,將數以百萬噸計的鋼材投入市場。還有其他始料未及的後果。由於全球氖氣供應幾近半數來自亞速廠與其他烏克蘭煉鋼廠,茨基提維利關廠之後數周,全球氖氣供應荒跟著浮現。
這對半導體生產造成料想不到的影響,因為氖氣是從晶圓廠潔淨室下層灌進無塵室必不可缺的幾種氣體之一,少了氖氣,很難控制光刻機雷射光波長。就這樣,亞速煉鋼廠事件造成的經濟漣漪,遠遠超過烏克蘭,不僅影響鋼鐵產業,沒隔多久,唯恐出現全球供應短缺,臺灣、南韓,甚至南威爾斯的矽晶片製造業者也開始囤積氖氣。原料世界的情況就是這樣:一項不起眼的副產品,可能在地球另一邊,成為另一項似乎不相關供應鏈的必備要件。
在控制亞速煉鋼廠後,俄國人宣佈,煉鋼廠已經過度損毀,無法修復。有人考慮將它完全剷除,改建成一處公園。但在將鼓風爐、氧氣轉爐與焦爐關閉後發表的一段簡短影片中,茨基提維利堅持亞速廠不會就這樣畫下句點。他說,亞速曾經浴火重生:從納粹佔領的灰燼中站起,成為歐洲最好的煉鋼廠。
「我們會重返這個城市,我們會重建這座廠,我們會讓它復甦,」他又說。「它會像過去一樣,為烏克蘭帶來榮光。因為馬裡烏波爾就是烏克蘭,亞速就是烏克蘭。它過去如此,現在如此,今後也仍將如此。榮耀歸於烏克蘭!」
眼望亞速殘存的一片廢墟,讓人不禁深思:難道這是鋼鐵這種東西已經過時的又一徵兆嗎?我們今天真的需要這麼多鋼嗎?從表面觀察,烏克蘭戰爭與大多數其他戰爭不一樣:它似乎是一場無人機與社交媒體之戰。當美軍於一九四五年入侵沖繩時,日本人稱入侵美軍像「鐵暴風」一樣。而烏克蘭戰爭與這場「鐵暴風」截然不同。
不過別搞錯了,二十一世紀的戰爭仍依賴鋼:鋼製槍砲、鋼製砲彈與鋼製裝甲。我們之所以不再那麼重視它,只因為已經把這種了不起的原料視為理所當然;之所以比較不會因為少了它而恐慌,只因為就算沒有自己的鼓風爐,仍可以從中國進口冷軋鋼。
然而就像鹽,或玻璃一樣,鐵的生產或許看起來也很古老,很有工業時代之風,事實證明它為我們的世界提供了基石。煉鋼或許像一種屬於過去的科技,它在今天仍舉足輕重,而且沒有它,我們無法打造未來。儘管如此,目睹今天的鋼鐵生產,仍讓人有時光倒流、重返中世紀之感。
附註
[1] 『 Enver Tskitishvili about Azovstal- Plant Shut Down Competently 』, Metinvest Media, 19 March 2022; also, author interview with individual from Metinvest.⤴
[2] J.E. Gordon, The New Science of Strong Materials: Or Why You Don't Fall Through the Floor (rev. ed., Penguin, 1991).⤴
[3] Stefan Pauliuk, Tao Wang and Daniel B. Muller, 『Steel All over the World: Estimating in-Use Stocks of Iron for 200 Countries』, Resources, Conservation and Recycling 71 (February 2013): pp. 22-30.⤴
[4] United Nations Environment Programme, Global Resources Outlook 2019: Natural Resources for the Future We Want (United Nations, 2020). Also the associated database on the UNEP website, which includes data for 2019.⤴
[5] Vaclav Smil, Energy and Civilization: A History (The MIT Press, 2017) and Still the Iron Age: Iron and Steel in the Modern World (Butterworth-Heinemann, 2016).⤴
[6] Paul Gait, 『Valuing Jevons' 「Invaluable Metal」』, Bernstein, September 2018; Tao Wang, Daniel B. Muller and Seiji Hashimoto, 『The Ferrous Find: Counting Iron and Steel Stocks in China's Economy』, Journal of Industrial Ecology 19/5 (25 August 2015): pp. 877-89.⤴
[7] Jung Chang and Jon Halliday, Mao: The Unknown Story (Vintage Digital, 2012).⤴
[8] Wei Li and Dennis Tao Yang, 『 The Great Leap Forward: Anatomy of a Central Planning Disaster 』,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13/ 4 (August 2005): pp. 840-77.⤴
[9] Serhii Plokhy, The Gates of Europe: A History of Ukraine (Penguin, 2015).⤴
[10] James Kynge, China Shakes The World: The Rise of a Hungry Nation (Weidenfeld & Nicolson, 2010).⤴
[11] Blast furnace count from Global Energy Monitor: https://www.gem. wiki/Main_Page; data on Chinese production from USGS and World Steel Association.⤴
[12] Stephen Kotkin, Magnetic Mountain: Stalinism as a Civilization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7).⤴
[13] Michael Schwirtz, 『 Last Stand at Azovstal - Inside the Siege that Shaped the Ukraine War 』, New York Times , 24 July 2022.⤴
i 流傳下來的一些鋼鐵鑄造古法,頗令人嘆為觀止。以下是十一世紀流傳的一則有關冶鐵的「回火」術──就是加強鐵的硬度之術:「將一頭三歲大的黑羊綁在屋裡三天,不給牠東西吃;第四天只給牠吃一些蕨類植物……把牠關進一個底部鑿了幾個孔的圓木桶,將一個結實的容器擺在這些孔的底下,承接牠的尿液。如此經過兩、三夜,等取足了尿液之後,把這頭羊放出來,然後把你的器具浸在尿液裡回火。紅髮男童的小便比普通的水硬,也可作為鐵器回火之用。」文章出自席奧菲流斯.普利斯彼特(Theophilus Presbyter)。(引自戈登〔J.E. Gordon〕所著《新高強度材料科學:或為什麼你不會從地板掉出去〔The New Science of Strong Materials: Or Why You Don't Fall Through the Floor (Penguin, 1991)〕)(作者註)⤴
ⅱ 但有意思的是,艾菲爾決定用熟鐵建造確實也有一項很重要的優勢:熟鐵鏽蝕的速度基本上比鋼慢得多,所以艾菲爾鐵塔抗腐蝕的能力比蘇格蘭的福斯鐵橋好。話雖如此,但寫到這裡時,法國媒體爆料說,艾菲爾鐵塔的鐵梁可能因多年來油漆保養作業品質不佳而鏽穿。(作者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