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許多鹽

布林比,英格蘭

我們鹽的故事始於北約克郡(North Yorkshire)的布林比,也以此為終點,就在史蒂夫.謝洛克挖了三十年、搜尋文明遺跡,發現一些鹽的同一地點的正下方。在我們於布林比鹽崖頂打探之後幾個月,我發現自己深入崖頂土層下方,穿過了頁巖(shale)、鐵礦巖(ironstone)與砂岩(sandstone)、泥岩(mudstone)、粉砂岩(siltstone)、硬石膏(anhydrite)與白雲石(dolomite),穿過了侏儸紀(Jurassic)地層,考伊波(Keuper)地層與二疊紀(Permian)岩石,瞪著眼前一層又一層的鹽。

這裡的鹽是另一古海洋的產物,這片古海洋的年代,比柴郡下方那座兩億兩千萬年前的海洋還要久遠。柴契斯坦海(Zechstein Sea)是片寬而淺的古海洋,覆蓋面積從英格蘭北部經過北海,直到德國與波蘭平原。不過用現代地理名詞思考它,多少容易造成誤導,因為在當年,北約克郡布林比的位置應該就在赤道稍北。今天這處蔥鬱的崖頂,在當年是沙漠,就像阿塔卡馬或像撒哈拉的大砂海。

所謂當年,指的是兩億七千萬到兩億五千萬年前,盤古大陸(Pangea)當時正開始斷裂。隨著板塊移動,沙漠景觀遂遭海水吞噬,前後不是一次、兩次,而是五次。而且每次海水退卻都留下一層又一層水分蒸發了的鹽。如果這樣的景觀難以視覺化,不妨想一想類似景觀或許也正在今天的地中海上演。順帶一提,在地質學或許有時令人感到味同嚼蠟的世界中,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個故事,主要因為它不是出現在一種緩慢、單調而深沉的時間背景,而且就區域性而言還是一種現在進行式。

在五百到六百萬年前──在那塊殞石墜落大砂海之後很久,但在智人出現很久以前──地中海從大西洋分割出來,經過幾十萬年又幾十萬年,地中海幾乎完全乾涸,彷彿一座巨型的今日死海(Dead Sea);直布羅陀海峽(Strait of Gibraltar)終於重開,隨即一幕奇景出現:大西洋突然捲起滔天巨浪湧了回來。

今天很難想像這樣的奇景,不過你至少可以感覺它,或者說,嚐到它的味道,因為地中海的水仍然特別鹹。相對於其他海洋平均千分之三十五的含鹽量,地中海的含鹽量約為千分之三十八。隨著歐亞陸塊繼續往非洲撞擊,地質學家預期,直布羅陀海峽會在今後數百萬年間再次關閉,而且這一次將會是永久。地中海最後會乾涸、徹底消失,留下一層埋在底下的鹽,一如荷蘭北部的謝克斯泰死海(Zechstein Sea)。 [1]

如同我們已知,鹽幾乎不會單獨出現。在見到氯化鈉的同時,幾乎一定也會見到一種或多種伴隨出現的化合物,而謝克斯泰死海的水含有許多鹽。繼續往下挖,在髒髒的巖鹽(halite)、白色晶體、橘色半透明岩石等五花八門、各式巖鹽下方,你還見到其他的鹽:有粉奶色的光鹵石(carnallite);有用於製作瀉鹽的水鎂礬(kieserite);有水氯鎂石(bischofite)──一種氯化鎂鹽,有時製成膠狀,用來治療關節炎與風濕熱──以及,一層閃閃發光、特別醒目的深紅色晶體。這就是鉀石鹽(sylvite),即氯化鉀,鉀肥的主要成分。

事實證明,能幫我們增產糧食的岩石不是隻有硝石而已。儘管氮肥是迄今最重要的肥料,而磷(phosphorus)與鉀(potassium)也是。這三種元素──我們往往根據它們的化學符號,合稱它們為「NPK」──組成肥料世界「三聖」,我們將數以百萬噸計的NPK噴灑在各處田野,增產作物,餵養全球八十億張嘴。

磷主要由開採磷礦而來,大多數磷礦在美國佛羅裡達州與愛達荷州,以及中國與摩洛哥,後者儲量幾佔全球總儲量四分之三。摩洛哥的磷礦主要出現在有爭議的西撒哈拉沙漠,與用來填充加那利群島海灘的砂,是西撒哈拉沙漠最重要的兩大出口物資。

另一方面,鉀的得名源於「鉀鹼」(potash),而鉀鹼之名又源出於這類布林比地下鉀礦發現以前,用來製造鉀肥的技術。農人集合焚燒林木所產生的灰燼,裝入壺裡漂洗、蒸乾壺渣,得出一些有鹹味的白色物質。在蘇格蘭高地與群島地區,農人靠焚燒海帶取得鉀鹼。這是繁重的粗活,就像在發明氨鹼法以前,想取得碳酸鈉也著實不易。

直到一九三○年代,地質學家開始在這個地區附近鑽井探油以前,沒有人發現英國地下藏著全世界最純的鉀鹽脈。德國控制大部分鉀肥生產,從謝克斯泰盆地淺層挖掘它的氯化鉀。而每個人都知道英國沒有這種資源,不得不在帝國統治期間費盡心神在全球各地探索,從印度、加拿大,甚至從巴勒斯坦的死海搜尋鉀鹼。在一戰期間,由於來自德國的補給斷供,英國被迫尋找代用品,用灰白色海帶與高爐灰提取鉀鹼。突然,克里夫蘭鉀肥(Cleveland Potash)開採了布林比的礦脈,就像北海為英國帶來石油獨立一樣,英國也於一夜之間,從鉀鹽進口國成為全球最大的鉀鹽重鎮之一。

鉀鹽是一門曖昧且不透明的生意。就像石油有石油聯盟「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鉀鹽產國也組了一個鉀鹽聯盟,有些像維多利亞時代柴郡的鹽商,控制著生產與價格,以維護自己的利潤。俄羅斯於二○二二年入侵烏克蘭,造成的一項後果是全球肥料突然短缺,因為俄國與其盟國白俄羅斯供應全球約四分之一的鉀鹽。一如布林比,俄國與白俄羅斯的鉀鹽也藏在地下古海洋的鹽層中,即白俄羅斯的普里皮亞(Pripyat)盆地與俄羅斯的索利卡姆斯克(Solikamsk)盆地。

幾十年間,克里夫蘭鉀肥的礦工採了數以百萬噸計的鉀鹽。為了增產,他們挖得更深,沿著礦脈從主礦井向外衍伸:深入北約克沼澤的紫色石南花地下許多哩;深入北海鐵灰色浪花下許多哩。但隨著一年年過去,原本色澤鮮紅的鹽脈愈來愈少。最後業者達成可悲的結論:當地的鉀鹽礦一定開採一空了。

倒不是說這座礦什麼都沒了。至少它還有巖鹽。在開採鉀鹽的過程中,他們得挖掘隧道,打通一個又一個龐大的巖鹽層。這些巖鹽雖有助於擴大英國另一邊溫佛德礦的巖鹽供應,但開採這麼深的礦成本非常高,光是採鹽入不敷出。

於是有人提出一個構想:何不往謝克斯泰死海海底深挖試試?他們調出一九三○年代第一次地質調查時取得的古老岩石核心樣本,發現在層層鉀石鹽下方,有一層數量之巨、見所未見的東西:雜鹵石(polyhalite)。雜鹵石是一種硫、鎂與鈣的堅硬石狀晶體,它的名字就說得明明白白,它是「許多鹽」。這種礦值得開採嗎?

就這樣,他們開始尋找繼續開採的理由。布林比的一組專家投入研究雜鹵石的成分:硫、鎂與鈣。這些都是健康土壤的重要成分,所以,或許把這種東西放到土中能產生一些價值?在對雜鹵石做了多年實驗──鍛燒、處理,設法取出鈣,將它製成石膏板──之後,他們發現一種非常簡單、有效的作法:只要將雜鹵石磨成粉,像施肥一樣灑在地上,就能產生奇效。無論是穀物、豆類、菜蔬與草地,灑上雜鹵石粉之後植物都能長得更快,而且收成之後能保住更多礦物質。它們甚至還能減少化肥的浸出量,並更有效地利用氮,也就是說,農人可以施較少的肥,製造較少的廢料,還能減少使用過程中對土壤造成的傷害。此外,由於雜鹵石只需挖出地面,磨成粉就能出售,不像大多數肥料得經過人工加工,還可以認證為有機產品。基於同一意義,其他肥料──特別是氮肥──製程需耗用龐大能源,相對而言,雜鹵石製程的排碳量微不足道。

不過,問題是,沒有人這麼做過。雜鹵石原本沒有市場。大多數從地下挖上來的礦──無論是鉀鹽,或煤或銅──都是全球性商品。礦物一旦煉成,進入全球市場,採礦的工作也結束了。雜鹵石儘管並不真正新奇(它經常少量地出現在其他地方,比方它是喜馬拉雅粉紅鹽除氯化鈉以外的主成分),卻沒有人專門為了生產它而開採礦脈。也正因為沒有人開採過雜鹵石,沒有人能完全掌握開採它涉及的工程挑戰。舉例說,雜鹵石非常硬。布林比的一位工程師說,開採雜鹵石「就像開採混凝土一樣」。與開採鉀鹽相比,開礦機鑽頭磨損的速度要快很多。機器在鑽礦時很容易後繼乏力。換言之,這件事不簡單。

更何況,由於雜鹵石位於謝克斯泰死海最底層,要開採它就得挖得更深。寫到這裡時,此處已是歐洲最深的礦井(芬蘭原有一座略深的銅礦井,已於二○二一年關閉),這事實多少算有力的說明。

這裡最深達地下將近一.五公里(一哩),與南非姆波內格(Mponeng)金礦──深入地下四公里,是全球最深的礦井──相比只能算是小巫見大巫。在姆波內格礦坑深處,岩石溫度高達攝氏六十六度。在布林比,岩石常溫只有攝氏三十九度,但這不過是開始而已。其他東西──基本上是機器裝備,不過還有人員──會讓溫度更高。而且,姆波內格金礦能將碎冰打入地下降溫,布林比卻只有用風扇保持空氣流通。

重點是,這座礦很熱;非常熱。在啟程下坑以前,我得填寫健康問卷,上頭問了些一般性問題,例如有沒有糖尿病、心絞痛與幽閉恐懼等等,最後還加上了「你在高溫中有排汗困難的問題嗎?」我充滿自信地勾了「沒有」。果然,當我們來到巖壁時,我已經渾身汗濕,其他每個人也一樣。

地面溫度接近零度,根據氣象預報,一場冬季風暴即將於翌日來襲。但來到礦底巖壁,溫度已經遠不只四十度,所有礦工都穿著橘色短褲與T恤。我們來到礦頭,一部開礦機正在挖著巖壁。這部機器更像一頭蹲踞在地,準備一躍而起、撲向獵物的恐龍,與之前在柴郡地底見到的那部機器稍有不同。作業員用控制桿將它從巖壁拉開。它嘎吱嘎吱、搖擺著身軀倒退,我們都站在它的巨顎下。

「我管這個叫『怒獠牙』,」一位礦工比著機器上那排滾動的鑽頭說。「它們每分鐘轉動六百呎。能將血肉之軀化為肉餡。不騙你,如果你在它運轉時擋在它面前,你會瞬間蒸發,就好像你根本沒存在過。」

他們把其中一個鑽頭交給我。它很重,而且非常熱,我起先以為這是因為它剛剛鑽過巖壁,因摩擦而變熱,但隨即發現並非如此:因為這裡的常溫就這麼熱。不過一位礦工說,事實上這裡還算涼爽了。這座礦的其他幾處──特別是幾年前開挖的南礦區──更熱,有人說高達五十幾度。

「南礦區很可怕,」一位礦工說。「你帶著鼓風機來到礦底,一開始還覺得涼快。但三十秒後你就彷彿置身蒸鍋,發現自己連呼吸都很困難。」

或許你不知道在英國境內,到今天還有人得在這樣可怕的環境下工作。我原本也不知道。我聽說過發生在中國、在南非姆波內格礦那些駭人聽聞的故事。有人說,由於進出這些礦坑非常費事,一些非法礦工乾脆住進不見天日的礦坑,皮膚因此愈來愈蒼白,彷彿鬼魅。在許多年前的英國,那些在老煤礦與鐵礦坑工作的礦工常遭活埋,或因爆炸喪生,許多礦工因肺部沾滿礦塵而早逝。與中國、英國過去這些礦坑相比,這裡的條件幾乎稱得上奢侈。但儘管如此,為了燃料,為了食物,今天的我們仍在同樣的礦壁上不斷挖著,挖著。

布林比礦坑的隧道與柴郡地下涼爽、寬敞的隧道完全不同。這裡的隧道頂部低得多,而且在上方數以千噸計巖與土的負重擠壓下正緩緩下沉。頂部雖有鋼條支撐,但讓人提心吊膽的是,真正支撐這座礦的,是像疊疊樂(Jenga)般堆在鋼條與巖壁之間的木樑。

「鹽就像塑膠。時間一久它就會流動。希望那會在很久以後。」當天為我導覽的史蒂夫.蕭(Steve Shaw),見我惴惴不安地望著那些撐著我們生路的木樑,於是說了些話,想讓我安心。想到有一天鹽會吞噬這些升降機、這些礦車與所有留在坑裡的一切機器,想到這些隧道會擠成一團彩色黏土,而你正置身一千多公尺地下深處,還真需要「消化」一下。

史蒂夫六十多歲,早自一九七○年代起就在這裡工作,當時這座礦與其他許多英國化學廠都是帝國化學工業公司的財產。史蒂夫蓄著白鬍,神色帶著一種更像是漁民而非礦工的玩世不恭。不過這也合情合理,原來他的父親與祖父都是在布林比海岸捕撈螃蟹與龍蝦的漁民。史蒂夫的大半生職涯不在海岸,而在海床底下深處度過,因為這座礦坑的隧道像捲鬚一樣,從布林比礦井沿著鹽脈,在北海海底向外延伸好幾哩。

我這次下礦頭的行程在幾小時之前展開,首先是一趟讓人耳膜漲痛、歷時七分鐘,每秒下降七公尺的升降梯之旅。在來到礦井底部以後,我們爬上一輛老卡車,有好一陣子好像哪兒也去不了:老卡車的引擎吁吁喘氣,遲遲無法發動。像這裡的一切,引擎蓋上也積滿鹽塵,與溫佛德空中揮之不去的霧氣相比,這些鹽塵色澤更灰、更髒,但同樣辛辣刺鼻。

卡車上除了我們與礦工,還有一大群看來比我更加手足無措的學生。他們來這裡參觀這世上最不同凡響的一處科研中心。在布林比幾處已經採光了礦的老舊隧道裡,有好幾座實驗室,來自全球各地的科學家就在這裡進行著只有在這種環境下才能做的實驗。例如:如果生命可以在這麼深的地底鹽穴中存活,或許我們在遙遠火星的地表底下也能發現同樣的東西?或許我們能在鹽裡找到有關外星生物的第一批線索。其中一座實驗室正進行偵測「暗物質」(dark matter)的實驗──由於地表有輻射與宇宙光幹擾,這類實驗無法在地表進行。

「暗物質,」史蒂夫遙望遠方,喃喃自語。「這事就難說了……不過他們還沒有測到。」

我們沿著隧道走向礦頭,走得愈深就愈熱。隧道頂部低垂著幾條輸油管,一邊懸著電話線與電線,還有地震感測器。這些感測器非常靈敏,能測出地球彼端的輕微震動。我們沿著一條毫無特徵、蒼白的鹽塵走廊經過海岸線、呼嘯作響的風扇,與為保持礦坑氧氣暢通而設計的氣閘。眼前一切盡在黑暗中,只有每隔一陣就會出現的昏暗綠燈──它標示緊急避難用的氣密避難室:一旦發生狀況,例如礦坑坍塌或瓦斯外洩,我們可以躲進這些避難室。

當我們抵達礦頭時,我接到警告說,這些巖壁後方任何一處洞孔都可能藏有瓦斯──這是有機物陷在裡面、經過億萬年壓縮的遺物。每隔一段時間,這些瓦斯往往無預警噴發,炸飛數以百計、幾噸重的岩石與重灌備。幾年前一位在這裡工作的礦工就在這樣一次意外事件中喪生。

史蒂夫從地上撿起一塊灰色岩石交給我。這是一塊雜鹵石。一眼看去它沒有什麼出奇之處,這塊曾為古海洋的一小片遺跡與其他岩石並無二致。接著史蒂夫用電筒照它,突然它的顏色整個改變,變得蟬翼般透明。我們會很自然地稱這種半透明岩石為「礦石」,但這不盡正確,因為礦石需要加工處理。開採金礦時,採出岩石九九.九九%以上會成為廢料;但開採雜鹵石時,每一噸挖出來的岩石都是一噸產品。能與這相比擬的唯一另一種礦物質,就是鹽。

我們離開巖壁,展開漫漫回程路。卡車從雜鹵石巖層攀高進入巖鹽層,熱氣也逐漸消散。當我們來到升降梯時,身上汗水已乾。等到搭乘升降梯回到地表時,溫度已經接近冰點。那是十二月初的一天,冬季風暴芭拉(Barra)在北英格蘭肆虐。想到同一時間,就在北海海底地下深處,竟有一群礦工在比沙漠更熱的溫度下揮汗工作,採集大多數人從未聽聞過的一種岩石,真令人不可思議。

或許一段時間過後,這一切會有所改變。布林比礦坑已經從生產鉀鹽改為生產雜鹵石,採出的岩石磨成了粉,外銷全世界。布林比雜鹵石粉灑在中國、巴西、美國以及歐洲各地。今天,溫布敦(Wimbledon)網球場使用的肥料就是布林比雜鹵石粉。這種鮮為人知的礦物成為最耀眼的農業新星,一種「雜鹵石熱」正在崛起。曾經與帝國化學工業公司合作生產鉀鹽的「英-美資源集團」(Anglo- American)不久前買下「天狼星」(Sirius),透過天狼星擁有布林比附近雜鹵石的開採權,而且已經訂定一項大展鴻圖的開礦計畫。

由於這座計畫中的新礦區位於國家公園中心,也由於建立新礦同時也意味建立龐大的加工設施與後勤系統,以便將成品運往附近港口,英-美資源集團將挖掘一條二十三哩長的隧道,從惠特比(Whitby)附近的礦井一直通到提賽德的碼頭,挖出來的岩石就經由這條隧道送往處理廠,然後運走。這條隧道在竣工之後,將是完全在英國境內的最長一條作業隧道(只有英法海底隧道比它更長)。還有更精采的:這座新礦可望有一百年的壽命;一旦完成,它將比布林比與謝克斯泰更深,而雜鹵石也將成為英國最大宗的礦物出口。

令人稱奇的是,在英-美資源集團這座新礦龐大的升降梯豎井所在地點,從表面上幾乎什麼也看不出來。不過這其實也正是重點所在:這座預定稱為伍德斯密(Woodsmith)的新礦,要成為史上最審慎、最環保的一座礦。自這個新礦專案開展以來就參與其事的北愛爾蘭人摩里斯.蘭金(Maurice Rankin),曾帶我下去新礦可到的最底部,當時這段距離還不是很遠。我們站在地下約一百公尺深處的主礦井,仰望飄過頭頂的浮雲。隨後我們驅車穿越一片片石南沼澤,沿著往海延伸的隧道前行。就像這條隧道一樣,我們此舉也在重覆一項人類有史以來不斷上演的老傳統──沿著先民運煤、鐵礦石與鹽的古道穿行。

摩里斯與我來到提賽德碼頭,站在一條直通惠特比新礦的隧道入口邊。英-美資源集團預定用來加工、運送雜鹵石的威爾登(Wilton)廠區,原為帝國化工的主化學廠。這裡一度是英帝國化學工業重鎮。從地下抽上來的鹽水送入鹽廠製成鹽,或送入化學供應鏈。在提賽河(River Tees)另一頭的比林漢(Billingham),有一座哈伯-博施化工廠,帝國化工就在這裡製造戰時當炸藥、平時當肥料使用的氨。當年這座廠曾經風光一時,阿道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在《美麗新世界》(Brave New World )中的「反烏託邦」靈感就來自它。海岸沿線還有一座幾年前關閉的雷卡(Redcar)鋼鐵廠,正準備重新開啟、打造成英國的碳捕存中心。還有幾家公司也希望在這裡設廠。其中一家計畫在坦尚尼亞開採稀土金屬,然後把礦石運到這裡加工。另一家計畫建一座煉鋰廠。為什麼都選在此地?因為這裡有悠久的化學工業基礎。鹽的傳承始終長存不墜。

原料世界的顯著特徵之一就是它罕見人跡,無論是這裡的煉製廠,或是臺灣那些「關燈」晶圓廠皆然。這裡的工作人員大多在上面的控制室、盯著電腦螢幕工作,也因此,在地面上,很難分清哪些地方仍在運作,哪些地方已是歷史遺跡。我們駛經一些老瓦斯儲存槽與幾塊棄置的工業用地「棕土」(brownfield land)區,這些地方無法建設,怕影響到埋在底下的有毒廢料。如果英-美資源集團這個美夢果然成真,這幾處碼頭有一天將擠滿出口雜鹵石的船隻;英國將負起餵養全球的重責大任。

「說來有趣,」摩里斯說,「這是一處工業區,但我來這裡總能見到鹿,以及各式各樣的野生動物。」話音甫落,一隻大野兔竄過我們面前的路上,彷彿佐證他這句話似的。我們下車,我為那野兔拍照。只見牠倘佯在一處煤堆前的草地上享受太陽,煤堆旁有一條從北海輸送天然氣的管子。道路另一邊是運河,從老化學廠舊址流入提賽河。

「他們說,這曾經是英國汙染最嚴重的河川。」摩里斯說。從大型排水管湧出的水清澈潔淨,不過要把這些清水想像成混濁、冒泡的廢水傾瀉入海,也並不太難。

就在我們到訪這段期間,一場新的環保悲劇正在醞釀。沿海岸往南三十哩處出現海洋生物「集體死亡」事件:惠特比與布林比海灘覆滿數以十萬計死亡與垂死的螃蟹與龍蝦,一幅世界末日慘景。來自政府科學家的初步報告認為,這極可能是海洋生物因優氧化而窒息。但環保人士另有看法。在打造一座自由港,為所有這些即將到來的鋰與雜鹵石運輸做準備以前,提賽德的河床已經先行疏浚完成。一些科學家說,過去經由這些排水管從工廠排入提賽德的吡啶(pyridine)等等汙染物,經這一波疏浚從沉渣中釋出,隨海潮沖入了海中。

這裡曾是英國汙染最嚴重的地區之一,而毒廢料惡靈正是造成汙染的罪魁禍首。地方當局會不會因為這一波重振本地工業經濟的努力,又一次喚醒了這惡靈?或者,這場悲劇不過是一次不幸的意外,有關爭議只是環保人士反對一切大規模工程專案的本能反應而已?摩里斯與我在岸邊徘徊,望著滾滾水流,激起水花沖向海中。接著,突然間,一頭海豹從水裡冒出頭來,睜眼瞪著我們倆。我還來不及拍照,牠就消失在水裡了。


在原料世界挖得愈深,迴音也愈響。當你讀到這裡,距離你不很遠的一座氯鹼廠的電解池正嗡嗡作響,將鹽水製成各式化學物質。這其中包括燒鹼,沒有燒鹼就沒有紙張,因為我們用這種腐蝕性的化學物質將纖維從木材分離出來。還有氯化氫(hydrogen chloride),沒有氯化氫就沒有太陽能板或矽晶片(氯化氫在西門子法中扮演關鍵角色)。氯還能淨化我們的水……要說什麼使我們成為人類,主要就是我們有著將一個東西轉變為另一東西的決心,而鹽是我們最重要的工具之一。那座電解廠附近另有一座廠,將鹽水製成碳酸鈉,做為將砂製成玻璃的助熔劑。在其他某處,匠人正用鹵水浸泡起司,讓起士變得更硬、更鹹。還有一位大廚,像幾千年前布林比崖頂那些人做的一樣,將海鹽灑在食物上。

或許你聽過這樣一句成語:「如果不是長出來的,就是開採出來的」(if it's not grown, it's mined)。不過鹽是那種我們開採出來、幫助我們成長的東西──鹽不但能為作物提供肥料,還是醫療藥品的基本成分。近年來其他許多化學物質也紛紛問世。的確,下文就要談到,我們從石油與天然氣精煉的東西現在已經成為化學主流。儘管如此,我們仍然走在古老鹽路上,是有理由的。許多化工廠與製藥廠仍設在鹽巖層上,是有理由的。《鹽鐵論》這類古老檔案的立論至今仍然真實可靠,是有理由的。在大部分歷史中,誰控制鹽,誰就控制了天下。


附註

[1] There are many excellent descriptions of the formation of the Zechstein Sea to be found online, for instance from the Rotunda Geology Group , and the Geological Societ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