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鹽的一切種種

溫明漢(Warmingham),英格蘭

英國鹽產業的心臟,就位於柴郡鄉間深處的一處田野中。

羊群在田野上嚼著草,遠方地平線上是一棟老農舍。不過走近一點,你能見到其他一些東西:通往一處空地的礫石路車道,以及從空地上冒出幾根兩公尺長的管子。稍不留神,很容易將這些管子當成農耕裝備,但它們是我們的線索,訴說這裡地下發生的事。

就在這草地下方幾百公尺,數以百萬噸計的鹽從地下洞穴開採出來。這些洞穴有的較小,有的像天主教堂一般大。它們的洞穴壁、頂部與底部呈現一種令人驚豔的、半透明的粉棕色。如果你點個燈照向它們,它們會像肉體一樣變暖;只不過你不能做這種事,因為沒有人涉足過這處田野下的洞穴。這讓人大惑不解:什麼樣的礦竟會沒有礦工?

在找出答案以前,且讓我們先回顧一下。大致上,鹽有三種製造法。你可以將海水蒸發,取海鹽,這種方法費力耗時,在幾千年前的新石器時代,生活在布林比的人就用這種方法量產食鹽。你可以從地下挖掘巖鹽,巴基斯坦的克烏拉(Khewra)鹽礦用的就是這種作法。克烏拉鹽礦據稱早在亞歷山大大帝時代已有開採,或許是世上歷史最悠久的營運中鹽礦。你或許已經接觸過克烏拉鹽;近年來它有一個比較響亮的名字:喜馬拉雅粉紅鹽。不過事實上克烏拉鹽礦距離喜馬拉雅山麓還有約兩百哩,這新名目不過是行銷花招罷了,有些像是將倫敦泰晤士河水裝瓶,當成約克郡山谷(Yorkshire Dales)礦泉水出售一樣。

世上還有幾處著名鹽礦:奧地利西北部的哈萊因(Hallein)鹽礦就非常古老,曾在礦裡找到幾千年前困在裡面的一位古塞爾特(Celtic)人礦工的遺骸。近日來,哈萊因礦已停止開採,你可以乘纜車直下礦坑,然後穿越鹽穴內一處地下湖。在波蘭克拉科夫(Krakow)的威利奇卡(Wieliczka)鹽礦,你可以見到鹽壁上雕著雕像,甚至整座教堂。

第三種也是最後一種製作法,是以鹽水的形式把鹽從地下抽出來──這種溶液含鹽濃度超過三○%,比海水的三%高出許多。這種作法稱為「水溶採礦法」(solution mining),就一種意義而言,它與掘地挖礦並無不同:你開採的仍是同一礦層,只不過水溶採礦法礦工用的是遠端高壓水喉,取代鑽孔機與炸藥。

水溶採礦法雖說聽起來有些超現實,卻是我們今天主要採用的取鹽方式,至少在欠缺足夠熱能與陽光、無法蒸餾海水的地方是如此。美國的鹽主要來自堪薩斯、路易斯安納、德州與紐約州地下。最著名的鹽產商之一莫頓(Morton),在俄亥俄州的裡曼(Rittman)與紐約州的銀泉(Silver Springs)採鹽,但由於使用水溶採礦法,他們的運作基本上不露痕跡。露在地面上的不過是幾根管子,把水與壓縮空氣往下打,將鹽水抽上來,如此而已。

我站在柴郡這處田野正中,試著想像一旦進入這塊土地地下幾百公尺深處會見到什麼景象。單是想到那些大得無法形容的洞穴,就覺得毛骨悚然,頭暈眼花。

英國鹽業公司(British Salt)的喬伊.伊凡斯(Joe Evans)說,「我常告訴人們,你可以把黑潭塔(Blackpool Tower)裝進這裡的洞穴之一。」我們站在十九號鑽孔邊,聽著鳥語,我想到腳下竟有這樣不僅深、而且大得出奇的洞,突然有些惴惴不安。喬伊指著遠方樹籬,指出礦穴可能延及的地方。在這裡「可能」兩字可不是隨便說說而已,因為雖說採礦當局運用了聲納、超音波與其他遠端裝備檢測洞穴大小,沒有人能完全掌握地底下的一切狀況。

「你挑一個你認為最好的地方鑽孔,但實際情況是你沒辦法確定究竟會發生什麼。你想辦法在地下開一個淚珠形的口,結果撞上泥灰岩(marlstone),開出的口不勻稱。有時岩石會掉落,打斷金屬管。」

換言之,這整個過程既是一門科學,也是一門藝術。我們走到那幾根管子邊上。喬伊旋開一個小龍頭。泡沫狀的水開始從小噴嘴中潺潺流出。

「這就是鹽水,」喬伊邊說邊嚐了一下。「鹽度約有三十二%。」我也用手指沾了一些鹽水在嘴上碰了碰。它鹹得出奇,瞬間讓我口乾舌燥。

這些抽上來的鹽水經由運輸管線輸往幾哩外、位於密德威治(Middlewich)的英國鹽業公司鹽廠。我們沿著運輸管線來到幾座巨型淨化槽邊,鹽水就在這些槽裡翻轉攪動,清除鹽水中的鎂與硫酸鹽。水在龐大的熱容器中蒸發,留下像濕砂一樣黏稠的鹽。再經過一個爐灶處理,結果就是閃閃發光的鹽晶。見到這些滾滾流出的鹽晶,我伸手探入鹽堆,發現它們好燙。

「這是超級精鹽,」喬伊說。「沃西(Wotsits)玉米片就是加這個。」

事實是,在英國,柴郡生產的鹽無論直接或間接,已成為不可一日或缺的必備消費品。沃西玉米片這類零嘴不過是開端罷了。有一型別柴郡生產的鹽壓縮成藥片狀,製成軟水劑:另有一類較粗的產品是洗碗機專用鹽。或許其中你最熟悉的,是業界稱為PDV(真空乾燥純鹽),而其他每個人都叫它「食鹽」的東西。如果你曾經將英國超市或著名品牌買來的鹽灑在食物上,那些鹽在包裝以前很可能就來自這些田野下方。



柴郡鹽的歷史

這座農莊地下的鹽層,可以回溯到幾億年前的三疊紀(Triassic era)。當時部分英國為一個內陸海所覆蓋,之後由於北方陸塊升起,這個內陸海遂被切斷;海水蒸發,留下一座大鹽湖,鹽湖逐漸覆上了一層泥灰岩。時間流逝──又隔了千百萬年,那座大鹽湖就是今天地下那塊巨型鹽板。

幾乎整個英國史上,生活在這裡的人不知道他們腳下地底深處有這樣一處技術名詞為礦鹽(halite)的巨型鹽板──不過也沒有知道的必要:這裡有許多自然噴發到地表的鹽泉。塞爾特人與之後的羅馬人,就在密德威治、諾斯威治(Northwich)、南威治(Nantwich)與雷夫威治(Leftwich)以這些鹽泉為核心建立了屯墾區。隨著時間不斷過去,這些名字尾巴上加了「威治」(wich)字樣的地方逐漸成為鹽產業表徵。

到十七世紀,這些天然鹽泉逐漸為人造工具取代:作為水溶採礦技術先聲的原始鑽孔工具與輸水管出現了。只不過英國在這方面同樣起步較晚:中國鹽廠早在一千年前已在使用這類技術,用撞擊鑽開採鹽水。

但接下來,一段史上最膾炙人口的興衰起伏故事出現了。當地森林不斷遭到砍伐,砍下林木升火燒鍋,蒸發鍋中的鹽水。為抽取更多鹽水,蒸氣泵出現了。鹽礦愈挖愈多。大約前後百年間,英國從仰賴法、德進口,成為全球最大的食鹽出口國之一。英國人還開了連結柴郡鹽廠與梅西河(River Mersey)的運河,把產品送往利物浦港。

利物浦就這樣連同布里斯托(Bristol)一起,成為可恥的「奴隸貿易」(將商品輸往非洲,將非洲奴隸輸往美洲,再將菸草與糖送回英國)重要樞紐。不過由於鹽廠的鍋爐需要燒煤,這種三角貿易還得仰仗柴郡、利物浦,與蘭開夏郡(Lancashire)煤田之間的另一個三角貿易。滿載食鹽的船隻從利物浦啟錨,前往愛爾蘭、鹿特丹和波羅的海,然後載著鐵、木材、大麻與亞麻回程。英國人把成噸的鹽運往普魯士、荷蘭、加拿大與俄羅斯。世人迷上柴郡的鹽,或者應該說迷上「利物浦鹽」──因為這是當時家喻戶曉的品牌名。 [1]

甘地發動「食鹽行軍」時,英國當局正迫使印度人購買英國鹽。英國把鹽賣到殖民地與領地,直到這些殖民地與領地宣佈獨立,建立自己的鹽業。當年英國品牌的食鹽壟斷整個市場,有好一陣子,沒有人願意購買非英國品牌的鹽。當紐約州席拉丘斯的拓荒者在奧農達加湖發現鹽礦時,地方業者很快將這個原本叫做小愛爾蘭(Little Ireland)的村莊改名利物浦,這樣他們才能以「利物浦鹽」的名目販售當地生產的美洲鹽。

有相當長一段時間,鹽是英國偉大地位的象徵。一八四四年夏,俄皇尼古拉一世(Nicholas I)抵達英國進行國事訪問。在溫莎堡(Windsor Castle)與白金漢宮(Buckingham Palace)歡迎儀式結束後,尼古拉一世乘渡船來到柴郡老馬斯頓(Old Marston)鹽礦,並帶領隨員下到一百五十公尺地下礦底深處一座高聳的鹽穴。就在這裡,四千枝蠟燭將粉棕色半透明鹽柱與鹽壁照耀得閃亮生輝,皇家協會(Royal Society)為到訪的俄國皇帝辦了一場豪華國宴。如今聽起來,這整件事或許太做作了些,但話說回來,今天外國貴賓造訪臺灣半導體廠,親臨他們國家依賴甚深的供應鏈,情況也並無不同。英帝國擁有許多把持全球市場的經濟工具,鹽只是其中之一罷了。 [2]

隨著產業繁榮,在英格蘭這處原本平靜的角落,空氣中開始瀰漫鹽廠冒出的毒煙,地上也出現一個又一個巨洞,憑添幾分窮兇極惡的氛圍。「威治」城左近的道路與建築,突遭龐大陷坑吞噬、迅速遭鹽水注滿的事件頻傳。

調查發現,原來除了公開市場運作的幾家公司外,數以百計的黑市礦商也湧入這個地區,暗中從地下抽取鹽水。就像今天民主剛果共和國黑市販子潛入礦坑挖鈷一樣,在十九世紀的柴郡,數以百計、或者千計的人都自己挖了洞,抽取鹽水。

柴郡地下鹽層經不起如此的狂挖濫挖,開始出現裂縫並坍塌。雪上加霜的是,早期開挖的一些鹽礦使用的撐頂柱過少,導致進一步塌陷。但面對這一切,地方人士卻能處變不驚,展現無比韌性。一八五○年,柴郡一家名叫「湯森手臂」(Townshend Arms)、本地人稱為「女巫與魔鬼」(The Witch and Devil)的酒吧開始下陷,房東不以為意,把酒吧搬高一層,繼續營業。女巫與魔鬼最後於一九一五年陷入地下,終於停止營業。 [3]

為因應地基突然塌陷的問題,新房子像中世紀一樣,建在木架上。這些新房子還裝備千金頂支承點,一旦底下地基塌陷,可以整棟房子舉高或乾脆搬往另一處所在。新的橋梁使用浮橋,因為當局認為以地為基,不如以水為基來得穩當。

柴郡的「鹽熱」很快畫上悲慘句點。就像任何商品一旦供應成倍數增長時必然導致的結果那樣,鹽價開始暴跌。一八八八年,為阻擋狂跌的走勢,柴郡鹽商聯合建立了鹽商公會(Salt Union),就鹽價與生產規模問題達成協議。當時的《經濟學人》(Economist )雜誌撰文指出:


我們當然不否定鹽業老闆們有權在認定合宜時聯合力量。但依我們之見,他們用錯了藥方。面對鹽業目前這場你死我活的激烈競爭,自然的解決之道應該是讓最弱的業者逐漸淘汰。我們很確定,捨此而外,任何其他解方都將註定以失敗收場。不過,如果鹽商公會另有看法,就讓他們實驗看看吧。 [4]


這場實驗沒有成功。鹽產在之後幾年重挫;業界出現內爆,工廠合併整合,之後關門。大多數老巖鹽礦為洪水吞噬。冒黑煙的煙囪拆了,碩果僅存的開放鹽鍋式廠房成了地方博物館的陳列。為避免過去幾世紀狂挖濫挖造成的坍塌,英國鹽業公司那座水溶採礦鹽井挖掘得小心翼翼,若不是努力尋找,你根本看不見它們。



鹽是現代世界的核心

旅經後工業時代景觀的你,或許產生一種印象,認為這門產業已經完全消失了。但別上當。事實是,與十九世紀末期生產高峰期相比,今天的柴郡鹽產量更多:每年約兩百到四百萬噸之間。唯一差別是,近年來沒有人還會大張旗鼓、討論這種事,而且除了幾處古怪的混凝土建築與一些管子,你從地面上也看不出什麼鹽廠跡象。

這些鹽都到哪裡去了?事實真相是,你灑在玉米片上的鹽不過是個開場而已,氯化鈉之所以在原料世界如此重要,並與本書中其他六種原料並列,就因為它是化學與製藥業的基石。柴郡地底抽出來的鹽水雖說有一部分成了食鹽,但大部分進了工廠,成了如假包換、幫我們續命的產品。

這把我們帶進了氯鹼法(chloralkali process)。沒聽過也不必擔心,因為操作者也不常將它掛在嘴邊。像許多原料世界的人一樣,大多數化學產業的工作者都非常注重隱私。一位化學業界人士說得好:「進入這一行以後,你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絕不與媒體談話。如果你與媒體談話,通常是因為發生緊急狀況或災難。」就這樣,幾乎沒有人聽過氯鹼法,這令人汗顏,因為它是現代最重要的工業成就之一。

作業流程是這樣的。從柴郡鹽田抽出的鹽水經由管子送進隆科恩(Runcorn)的一座廠:此地原為帝國化學工業公司(Imperial Chemical Industries, ICI)的一部分,如今則為英力士(Ineos)旗下的伊諾凡(Inovyn)所有。就在位於曼徹斯特運河岸邊的這座廠裡,鹽水經由管子送進一間裝滿幾百個電解池的房間,通上強大電流。這項作業需要的電力規模至為驚人,單是這一間電解池室耗用的電就超過整個利物浦市。這項作業還會造成一個巨大磁場,任何戴了心臟起搏器的人都不可以接近這棟建築。

但電磁力的神妙之處就在於人體無法偵測到。我站在隆科恩這座昏灰的電解池室正中央,曝露在全國最強的一處磁場中,但我……毫無感覺。我站在一座槽邊,就在槽裡隔著一片單薄有機玻璃板的另一頭,電流正在一個原子接一個原子,將鹽水分解。其中一個電極冒出來一種摻雜著氯氣與一些鹽水的黃色混和物;另一個電極冒出氫氣與一般稱為燒鹼(caustic soda)的氫氧化鈉,耳邊隨即傳來一陣低鳴與液體晃動聲。這些東西或許看起來平凡乏味,卻是現代世界最重要的化學物質。

燒鹼是另一種沒有人肯多花心思仔細琢磨的物質,若沒有它,人類文明將無法運作。它使用在無數工業程式裡,無論製紙、製鋁都少不了它,但或許最重要的是我們用它製作肥皂與清潔劑。

另一方面,氯是那種既能救命、又能奪命,而且程度相當、無分軒輊的化學物質。氯氣是人類發現的最可怕化學武器之一,一九一五年因德軍將它用在伊普爾(Ypres)而惡名昭彰,但二○一四年它又出現在敘利亞的戰場上。氯是生產聚氯乙烯(polyvinyl chloride, PVC)的重要成分,百年來,人類造了太多PVC這種令人不快的塑膠。事實上,有個理論說,我們之所以製造這麼多PVC,部分理由是以便輕鬆耗盡氯鹼法(燒鹼是從中產出較為有用的產品)造成的過多的氯。但另一方面,氯能淨化我們的飲水。氯還是許多藥品──例如鎮靜劑利眠寧(Librium)、抗抑鬱劑煩寧(Valium)、用來撲殺金黃色葡萄球菌的抗生素萬古黴素(vancomycin),以及抗瘧疾藥氯奎(chloroquine)的化學基質。

這些產品都是氯鹼法的果實,讓我們得以享受潔淨的飲水與乾淨的生活條件。在十九世紀末與二十世紀初期,肥皂與清潔劑從昂貴的工藝創作轉型,成為大量生產的商品──這場革命意義重大,只是很容易為人忽視。廉價的肥皂與清潔用品對延年益壽助益之大,或許是兩百年來人類任何其他創新都無法比擬的。而這場革命的核心就是鹽。

直到今天,鹽仍是基石。大多數人在被問道,在他們的國家最重要的基礎建設是什麼,大概都會提到核能電廠與軍事基地。會提到這種電解池室的人大概屈指可數,但它們的重要性應該不亞於核能電廠與軍事基地。英國用氯淨化自來水,而隆科恩這間電解池室提供英國約九八%的氯需求。我們站在槽邊,看著氯與燒鹼混合、製造出供漂白與水淨化系統之用的化合物次氯酸鹽(hypochlorite)──身邊一位工作人員低語著,「如果這地方意外停擺,不出七天,全英國都要實施飲用水配給。」但就連知道原料世界有這樣一處設施的人也寥寥無幾,業者自然樂得如此。

順帶一提,氯鹼法還只是開始。以碳酸鈉(soda ash)為例。人類自文明之初,這種化學物就在玻璃製程中扮演助熔劑的角色。將碳酸鈉加入鍋爐,可以降低矽砂的熔點;將碳酸鈉與油、脂攪拌在一起可以製作肥皂,造紙的過程也需要它。想在日常生活中不接觸任何有賴碳酸鈉而存在的東西非常難。

但直到工業革命以前,碳酸鈉是種不易提煉的珍稀物質。將海帶、鹹草(saltwort)或某些海草放進火裡燒,可以取得泡鹼(natron),但品質不純。更何況這類製程效率太差,又費時耗力,隨著工業化展開,碳酸鈉短缺情況迅速惡化。到十八世紀,人人都知道理論上你可以用鹽製作碳酸鈉,但怎麼做?法王路易十六(Louis XVI)於一七八三年懸賞一筆現金,給任何能為這個問題解答的人。

最後,一位法國醫生尼古拉.勒布朗(Nicolas Leblanc)破解了這個謎團。勒布朗提出一種兩階段製程:先用硫酸與鹽反應,再用煤與石灰石烹製,最後將得出的黑色灰燼浸濕。儘管勒布朗於一七九一年造了一座廠進行這種製程,他始終沒有領到這筆錢,因為當他找出答案時,法國大革命正好爆發,路易十六也跑了。勒布朗的黴運還沒結束:他的廠遭革命派強佔隨即賣掉,還公開他找出的製程。勒布朗於一八○六年自殺。

無論如何,就一種方式而言,勒布朗的廠──豎著大煙囪,吞噬大量鹽與煤,將有害的黑煙噴入空中──堪稱現代化學產業的始祖。它們不好看,但就其他角度,它們絕對改變了世界。這種強鹼終於可以量產,滿足工業化世界的需求。有了碳酸鈉以後,我們終於可以造出精度符合奧圖.蕭特這類科學家要求的玻璃了。氨鹼法(Solvay process)源於比利時,它的故事遠沒有勒布朗那樣引人入勝,或悲慘。氨鹼法提供了一個較乾淨的、將鹽製成鹼的方式。我們今天仍然依賴氨鹼法將鹽製成碳酸鈉,進一步運用到整個工業世界。

在柴郡的諾斯威治,從鹽水開採處走不多遠,可以來到這個製鹽社群的另一角。這裡原是帝國化學工業公司的一座老礦,如今是印度公司塔塔化學(Tata Chemicals)旗下產業。塔塔化學同時也擁有英國鹽業。柴郡的鹽一度讓甘地發動他著名的食鹽行軍,如今卻成了一家印度公司的產品──這是原料世界以外的人難以得知的、又一個反諷色彩甚濃的故事。

今天的諾斯威治平靜得出奇。龐大的工廠仍在運轉,從巨型鐵器造出碳酸鈉與碳酸氫鈉。這些鐵器有些可以回溯到一九三○年代。近日來,這些碳酸氫鈉除部分製成小蘇打粉,還有一項重要醫療用途:它是洗腎的基礎化學劑。不過來這裡的人不會留意這座廠。觀光客只會蜂擁前往隔壁,看維多利亞時代一座五十呎長的升降機──著名的「安德登升船機」(Anderton Boat Lift),並且想盡辦法取巧、把背景那處醜陋的工廠趕出照片景框。威佛河(River Weaver)過去原是鹽販們用來運鹽外銷的水道,而今倘佯在河上的多是觀光取樂的窄船,船上遊客們也不知道他們路經的這處老廠仍在將鹽製成救命藥物。

古羅馬人將職司健康的女神取名「Salus」,對古羅馬人而言,鹽與健康是一回事,直到今天仍然如此。直到今天,現代生物科技與化學產業仍然依賴新石器時代拓荒者幾千年前在布林比崖頂上生產的鹽,或許這話聽起來有些不現實,但我們今天的工業地理景觀確實就是如此。觀察世界製藥與化學公司地圖,你會發現我們仍然走在古鹽路軌跡上。在英國,化學與製藥公司仍然坐落在鹽礦邊上:有些位於柴郡巖鹽板塊上方,有些位在過去提賽德鹽廠邊。美國化學大廠陶氏化學(Dow)總公司設在密西根州、底特律地下巖鹽層上方,並非沒有道理。載著化學劑與藥品的卡車在這裡進進出出,基本上走的正是先民走的古鹽路。

化學革命或許是整個工業革命中最為人忽視的一環,但化學產品研發對改善人類生活的影響,或許尤勝於鋼鐵量產這類研發。化學革命毫無疑問拯救更多人命,淨化我們的水,讓我們的住家更乾淨,早在我們瞭解細菌病毒以前很久,已經先幫我們免於細菌病毒的侵害。但我們緬懷製鋼與蒸氣動力業界先驅,卻基本上遺忘了勒布朗、氨鹼法發明人厄尼斯.索爾維(Ernest Solvay)這類最早期的化學業巨人。我們建立許多博物館歌頌鐵礦生產,卻淡忘了大多數的化學傳承。

舉例說,葛拉斯哥一度是全世界最大的化學製造重鎮,遍佈市內各地的巨大勒布朗法化學廠耗用大量鹽與煤。在登達斯港(Port Dundas)與聖羅洛克斯(St Rollox)的化學廠還有兩座全世界最高的煙囪。但到了今天,不僅這兩座煙囪已經消失,所有有關這個時代的記憶也都從都市景觀中抹去了。這兩座大煙囪的遺址如今是混凝土人行道、高速公路交流道與高樓建築。原本當局還在一處骯髒的地下道邊豎了一塊牌子,標示當年化工廠房所在位置,但現在就連這塊牌子也不見了。

或許這段歷史可以如此輕易抹滅,是因為化學工業的成就伴著一個骯髒、令人不齒的故事。葛拉斯哥那些煙囪之所以造得那麼高,為的是將勒布朗法產生的毒煙排入高空的平流層。最早期的氯鹼廠使用汞做燃料,且不時將排出的毒廢料就近丟進湖泊與河流,毒害了野生動物。

全球各地鹽廠能夠免於這類汙名的寥若晨星。前後幾十年,化學公司將汞廢料倒入紐約州席拉丘斯附近的奧農達加湖,造成大片湖水汙染;在柴郡,不僅氾濫積水的老陷坑──在地人稱為閃光坑(flashes)──遍佈各處成為地方特有景觀,當地化學公司還把許多這類陷坑當垃圾場,將碳酸鈉、石灰與其他有毒廢料倒到坑裡。氯的好處雖然多,但也不能不想到它的可怕──例如人們用它做化學武器。就像原料世界太多其他角落一樣,氯鹼科技的進步也有其黑暗面。

不過這些滿目瘡痍也開始喜露復甦生機。經過多年整治,有關當局終於在二○一九年宣佈奧農達加湖湖水重歸潔淨。今天化學廠造成的汙染遠比它們的先驅少得多。大多數已開發經濟體現在已禁止汞電解,我們今後甚至可能運用氯鹼法產生的氫──多年來,人們一直將氯視為這種製程的廢料──作為綠色燃料。

今天,柴郡的天空縱不能晴空萬裡,至少也算清朗,與維多利亞時代毒煙瀰漫、令人窒息的空氣品質已有天壤之別。與過去許多年相比,景觀更加鬱鬱蔥蔥,野生生物也更加豐富。一度掩埋在化學廢料下的閃光坑亦已改頭換面,成為一幕幕奇景。蒼白的、遭汙染的土壤下,開始長出奇形怪狀的灌木;各式各樣叫不出名目的礦物徹底改變了這裡的自然環境。

這些老化學廢料垃圾坑成為科研興趣的獨特聚焦所。紐曼閃光坑(Neumann's Flash)附近的鹽水區長滿水岸植物,多的是野禽與獵鳥。來到艾西登閃光坑(Ashton's Flash),你會看到罕見的蝶與蛾漫天飛舞。大自然一刻也沒閒著,已經一一奪回一度遭我們整成廢墟的地方。



深入鹽世界

想觀察這些水溶法礦場、這些地表下的巨穴,最接近的辦法就是造訪一處這樣的鹽礦。而柴郡碩果僅存的鹽礦溫佛德(Winsford),就位在密德威治、距離英國鹽業公司鹽廠不遠處。開採於一八四四年──沙皇尼古拉一世到訪柴郡那一年──這是英國境內營運時間最久的礦,如今它的所有人是美國母公司的羅盤礦業(Compass Minerals),且不對外開放。但經我一再懇求,羅盤礦業商務經理克里斯.海伍德(Chris Heywood)同意讓我入內參觀。

我們駛入超大型隧道,寬足以雙向行車,高則可容下一座教堂。走在裡面有些像是走在法義兩國邊界的白朗峰隧道(Mont Blanc tunnel),只不過是空曠、通風、沒有點燈的體育館版本。這裡有一種我在洛哈林砂礦聞過的味道:困在密閉空間的柴油味。不過這裡還有其他東西:懸浮空中的精細鹽粒,貼上皮膚,讓我口乾舌燥。這種感覺倒也並非完全令人不快:嘴裡有些發麻,兩眼有微微的刺痛感。近年來流行的spa會館有所謂的鹽癒室,基本上就是模擬鹽的這種療效。克里斯說,「只不過,spa室內的空氣可能只有一茶匙的鹽。跟這裡完全不一樣。」

愈深入隧道,愈有走入迷宮、不知身在何處之感。在地圖上,溫佛德鹽礦與洛哈林的砂礦並無不同,兩者用的都是房柱式採礦法:將砂柱或鹽柱留下,支撐每一個「房」頂。只不過在溫佛德,房柱規模非常巨大;此外,洛哈林地下隧道帶著有機感,彷彿是一頭巨型鼴鼠挖出的巖穴,而溫佛德的隧道兩壁與隧道頂部呈直角,工整得出奇,有些像電腦遊戲《當個創世神》(Minecraft )裡的場景。在行駛途中,不時還能見到停在側道上、鹽塵覆蓋,看來已經年深久遠的小貨卡與機器。

「我們的老裝備就都丟在那裡,」克里斯說。「一旦壞了,就丟在路邊,永遠出不去了。如果我找不到出去的路,我們的命運也一樣。現在,」他停下車說,「我讓你看看隧道頂部的樣子。」

我們下了車,克里斯將他的頭燈朝向我們頭頂。一眼看去,隧道頂部表面並不出奇──除了機器切出的小屋脊,整片頂部完全平坦──但在頭燈照耀下,一種美麗的、白色脈絡貫穿其間的粉棕色大理石紋路出現了。突然間我想到我見過這種景象。

在訪問地中海巴利阿里群島,瞭解如何導引海潮注入內陸水塘、藉助陽光蒸發製作海鹽時,我在鹽水塘邊水淺處發現許多六邊形晶體:注滿粉色水的水塘邊有一圈白色的鹽。現在來到地下,舉頭向上,我見到以化石形式呈現的同一現象:六角形鹽脈將粉色巖鹽包在中心──之前在地表見到的那一幕,現在呈現在我的頭頂。兩億年前,當鹽水聚集今天柴郡時形成的那些水塘,現在彷彿鏡面投影一般出現在我頭上。那情景不僅奧妙非凡,也美得讓人屏息。

克里斯輕輕推了我一把,推開我的白日夢:「走吧,一起下無底洞去。」

幾年前,羅盤礦業發現,想要採更多的鹽,就得挖得更深,所以現在礦坑深度已達四百公尺。我們往黑暗世界一路駛去,直到路盡;拐了個彎,一下來到了礦頭,只見一個橘色、重兩百噸的巨型開礦機,正用它炭化鎢製成的巨牙,一口一口將鹽從壁上啃下來,而且動作精準,每一口必定咬下方方正正一個鹽塊。開礦機作業員用拇指推下操縱桿,讓炭化鎢牙齒伸向巖壁,啃下鹽塊,送上輸送帶,送入礦井。克里斯也覺得我們好像置身遊戲《當個創世神》裡,打了一個切合情境的比方,說那作業員手中握著的是「超棒的 PlayStation 遊戲機控制桿」。

克里斯拾起一塊落在地上的鹽,交了給我。那鹽塊中心呈粉紅色,邊緣呈棕色。我用我的頭燈照上去,它閃閃發光,像塊待琢的寶石。

「有點像喜馬拉雅粉紅鹽。」我驚呼。

克里斯笑說,「它更像是柴郡褐鹽。」

絕大多數的柴郡褐鹽碾成小顆粒,運往全國各地,鋪在路面上。鋪路或許談不上什麼最精密的活動,但遠比你想像的要複雜得多。不同型別的路面,使用的鹽大小等級不同(有十公釐與六公釐之分),打磨精度也視天候與積雪狀況而不同。

「保持路面安全的不是鹽,」克里斯說,「而是鹽水。所以你要讓鹽溶解,才能得到立即去冰的效果。交通流量大的路面,鹽粒碎得快,你就得趕快出來重鋪。」

在英國,由於全國性暴風雪難得一見,沒有人把道路用鹽的問題放在心上,直到一場數十年一遇的大雪突然來襲,導致鹽荒。無論發生任何短缺,英國舉國必然迅速恐慌。在十年前發生的上一次恐慌中,英國政府發布緊急命令,實施道路用鹽配給,還下令溫佛德等鹽礦將鹽送往特定地點,並且從海外進口五十萬噸鹽,以備不時之需。這是英國「最後一招救命鹽」(salt of last resort)。當克里斯用這句成語時,我原以為他只是在故作正經,但他說的一點也不誇張。這五十萬噸進口鹽就這樣在英國碼頭擺了十年,等著下一場冬季風暴。

在駛回礦井途中,我們通過現在用來儲藏特定物品的舊走道與洞穴。這些停採後留下的洞穴,現在堆了許多無價藝術品,以及裝不進檔案室的古老政府檔案。位於其他地方的幾處這類洞穴安全封藏著有毒廢料。當局正在進行一項計畫,要將這套世上最重要的知識刻在石板上,連同那些古塞爾特礦工遺骸一起藏在奧地利哈萊因鹽礦中。

在俄羅斯二○二二年入侵烏克蘭之後,歐洲也將大多數緊急備用天然氣藏入類似的鹽穴,以備一旦西伯利亞天然氣斷供,還能從這些「能源銀行」取得天然氣,幫助歐洲度過寒冬。美國能源部(Department of Energy)有一項「戰略石油儲藏計畫」(Strategic Petroleum Reserve),將原油儲藏在德州與路易斯安納州地下的老鹽洞裡。此外,這些地下鹽穴已準備就緒,即將接受一項新任務:收納環境中取出的二氧化碳、與世隔絕,以減少大氣溫室氣體。用太陽能與風力創造的綠色燃料,如氫,也會存放在這類洞穴裡。就像全球化學工業往往確確實實地築在巖鹽上方,明天的綠能工業也將圍繞這些鹽穴,形成聚落。我們是鹽的信徒。

儘管外面氣溫還沒有降到零度以下,訂購更多鋪路鹽的單子已經開始湧入。卡車將柴郡褐鹽運往各地鹽庫,準備在下一場冰雪來襲時灑到路面上。遠古時代的一處海洋已經化身鹽粒,它們要在這裡溶解,沖入我們的下水道,繼續它們的地質之旅。而就在世界另一頭,一種非常不一樣的鹽也從地底開採著。這種鹽不會用來製藥,不會用來灑在路面,它們會製成一種完全另類的化學劑。這種鹽一度珍貴異常,甚至挑起一場史上後果最嚴重的大戰。


附註

[1] K.L. Wallwork, 『The Mid-Cheshire Salt Industry』, Geography 44/3 Guly 1959), pp. 171-86; Paul G.E. Clemens, 『The Rise of Liverpool, 1665-1750』, Economic History Review 29/2 (May 1976), pp. 211-25.

[2] J.M. Fells, 『The British Salt Trade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 Economic Journal 11/ 43 (September 1901), pp. 421-31; Ralph Davis, 『Merchant Shipping in the Economy of the Late Seventeenth Century』, Economic History Review 9/ 1 (1956), pp. 59-73; Bank of England Millennium of Data spreadsheet.

[3] Lion Salt Works Museum, Northwich.

[4] Fells, 『British Salt Trade』, p. 4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