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我站在懸崖邊上,俯瞰一個我這輩子僅見過最深的坑。坑底站著一群頭戴安全帽的人──至少我聽說是這樣的,因為洞太深,用肉眼根本看不清底下真況。這群人身邊地上擺著幾百磅高爆炸藥。他們告訴我,這些炸藥足以炸平一條市街。

我的面前是一個有兩顆鈕的金屬板,身旁則站著一名手持對講機的男子。控制室傳來倒數計時聲。我奉命要在倒數到「零」的時候,將兩顆鈕同時按下。引爆器的火線不到半秒就能到達坑底,在我們眼前蒸發足以填滿一座足球場的內華達州砂土。

那名手持對講機的男子說,「你會先感受到震波。隨即見到塵土飛起,然後聽到爆炸。這是先後秩序。怪吧?」

我不辭千里來到內華達沙漠,為的可不是來引爆炸彈;我來這裡是因為一張電腦試算表。幾個月前,在研究英國貿易資料時,我發現一件怪事:黃金流量的數字出現扭曲,從而改變了我們對英國經濟景觀的評估。我發現,黃金短暫取代了汽車與製藥,成為英國最大宗出口。由於英國沒有金礦工業,這件事令人不解。一個沒有大量黃金儲備的國家,怎能成為黃金生產大國?我絞盡腦汁,猜想出現這種狀況的部分原因,或許在於全球大量實體黃金經由倫敦,分送到其他地方。為解開這個謎團,我決定走訪金礦礦場,拍攝黃金從採礦到進入煉金廠、到以金塊形式送往全球各地的全過程。但就在我們展開這場攝製之旅時,我恍然醒悟:這整件事背後其實有一個更動人的故事,一個以人類與自然界關係為主軸的故事。

我的製作人花了好幾個月,總算說服巴里克黃金公司(Barrick Gold Corporation)敞開了門,我們又花了幾天時間才從倫敦飛到柯提茲(Cortez)礦場。柯提茲礦場不是那種你想去就去的地方。以我們的例子來說,我們轉了兩班飛機,然後開四小時車,往西穿越猶他州鹽灘,之後再搭巴里克礦區工作人員的車走了兩小時。前往礦場有一條公路,除了偶爾駛過的重型卡車,公路上幾無人跡。公路之後是一條漫漫沙土路,再之後是一條泥土路,蜿蜒進入一處冗長、乾燥、沒有人煙的山谷。這是牛仔之鄉。礦場本身坐落在提那波山(Mount Tenabo)山坡上。提那波山是「西肖肖尼」(Western Shoshone)部落土著的聖山。採礦過程相對簡單,除了規模巨大以外,與十九世紀金礦業者採礦技術並無多大差異:首先從土中炸出礦石,然後將礦石搗碎、磨成細粉,最後與氰化溶劑攪拌。氰化溶劑能幫著將金本身分離出來。

這是二十一世紀資源開採實境秀:先將大量礦石打成礦粒,再用化學手段處理礦粒。整個過程既令人敬畏,也讓人惶恐。化學處理過程中使用的氰與汞,有溢位、侵入周遭生態的風險。儘管巴里克這類業者堅持他們完全遵照美國環保署(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Agency, EPA)訂定的一切法規,但無論如何,環保團體仍然提出警告說汙染物能溢位礦區。事實上,幾年前,環保署確曾向巴里克與附近另一家業者開罰六十一萬八千美元,理由是他們沒有依法申報就釋出氰、鉛與汞等有毒化學物。不過,在觀察各階段煉金過程中,最讓我震驚的是,只為取得小小一撮閃閃發光的東西,我們竟會不惜耗費那麼大的工夫。

首先談開採規模之大,就讓人不寒而慄。在俯瞰那個深坑時,我只能隱約分辨在坑底作業的幾輛卡車的身影,直到這些卡車開上來以後,我才發現它們每輛都比三層樓房屋還大;單是它們的輪胎就有雙層巴士大小。你得鏟下多少土才能造一塊金條?我問陪在我身邊的巴里克工作人員。他們不知道,但他們知道這些卡車單在一個工作天,就能移除重量相當於一座帝國大廈(Empire State Building)的岩石。之後我自己做了一番計算:想生產一塊標準金條(四百金衡盎司),得挖約五千噸的土。這與十架世上最大客機空中巴士A380「超級巨無霸」的滿載重量相當──而如此大興土木,為的只是造一塊金條。

或許你已經知道今天的黃金是怎麼開採的──黃金並非成塊狀出土,大自然也沒有為我們造就藏金豐富的金脈。或許你已經知道,黃金其實是一種化學反應的產品,這種化學反應牽涉到人類已知毒性最烈的溶劑。或許你已經知道,開採金礦的作法不是從地表借利,而是將整座山完全炸毀。或許我很無知,但我怎麼也想不通。

看著深坑底下那些樓房般的卡車,以及在爆炸現場周遭像螞蟻一樣穿梭進出的礦工,我開始覺得有些反胃。不單只為了眼前這一幕幕景象,也為了我戴在手指上的那個東西。

我新婚不過幾個月。新娘與我站在家人親友面前交換金戒指,作為我們愛的表徵。身邊對講機繼續傳來倒數計時聲,我撫弄著那隻金戒想著,它可能也是我正在見證的相同技術下的產物。為什麼我事先沒有檢查一下它是從哪裡來的?在給妻子買訂婚戒時,我執意弄清婚戒上的是不是血鑽石(conflict diamonds),既然如此,為什麼我不查一下,人類與土地為了生產黃金而犧牲了什麼?後來我才知道,在過去,使用更傳統的開採手段,想取得製作一隻典型婚戒所需黃金,需要開採約○.三噸礦石,但今天需要四到二十噸礦石才行。站在這裡,望著眼前的引爆器,我覺得自己彷佛剛用完一頓豐厚的香腸、雞蛋早餐,就被帶到屠宰場參觀一樣。

再談這座山的本身。我盯著看的這個深坑不只是靠近提那波山而已。它就是提那波山。這座礦根本就在這座山的肩上。望向深坑另一邊,提那波山山腹內,層層疊疊、各種顏色的巖層盡展眼前。我不相信西肖肖尼部落土著崇拜的水神,但即便如此,眼見山丘遭到剝皮,內臟暴露的慘狀,仍難免感到這種作法野蠻、殘暴。

倒數計時繼續,我轉過頭,幾近祈求地望著我的製作人。「妳來引爆好嗎?」

她狐疑地看著我,隨即走到我的位置。我面有慚色地後退,看著。

倒數計時數到「零」了。「一彈點火,柯提茲山」,我身旁那名男子對著對講機說,一邊指著那兩個按鈕。她將兩個按鈕同時按下。一切暫時靜止了──大約有一秒鐘。一股壓力向我們襲來──它不很厲害,比較像是一陣風。然後地表開始搖動,我望向幾百呎下方的坑底,發現那裡的土已經成為液體。爆炸撕裂了礦的基部,把塵土拋向空中。之後我們聽見隆隆鳴響,它引起山谷合鳴,似乎足足經過幾分種才停歇。

經濟學家約翰.梅納德.凱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曾說,黃金是一種「野蠻的遺跡」。凱恩斯的觀點是,掛在脖子上或藏在石棺裡的金飾或許很美,但它們其實沒多大效用。

黃金顯然有它的價值──不然我們怎會為了取得幾塊金條,把幾座山給炸了?但略停片刻,稍想一想,黃金到底能做些什麼。它在電子與化學上扮演一種重要、但多少有些邊緣性的角色,不過近年來這類需求的佔比已經不到十分之一。今天的黃金主要用於珠寶、裝飾,而且是擔心經濟災難將至的人的避險資產。我在內華達親歷的這次開採過程所產出的黃金,有部分可能某天會戴在一個人的手指上,也可能化身金條,藏入銀行金庫,重新回到地下。如果有一天突然沒了黃金,對珠寶商與神經質的投資人而言,這或許大逆不道,但世界應該不至於就此停擺,文明也不會因此戛然而止。 [1]

就這樣,在從內華達回來以後,我不斷探討幾個問題。如果只為了取得我們沒了它也能安然無恙的金屬,就得勞師動眾、花費這麼大的工夫,若是為了取得我們真正需要的物質,得花多少力氣才成?既然談到這個問題,究竟有哪些物質是我們非有不可,沒了它們,我們便無法生存?一旦缺了哪些物理成分,我們的文明真的會停擺?這些成分又從何而來?

直覺告訴我,鋼鐵必然是其中一項。大多數建築物與汽車都是用鐵、碳,與幾樣其他關鍵成分結合而成──至於我們用來製造其他各式各樣東西的機器,就更不必說了。沒有混凝土也造不出現代建築。銅當然必不可少,因為我們依賴的電氣網路以銅為基礎。既然我們需要使用的能源仍然少不了化石燃料,我想化石燃料也夠格,算得上必要物質──不過或許我們還應該考慮鋰,鋰是我們日後生活所需各種電池的核心元件。但如何量化我們對這些物質的依賴?想取得它們,一定得透過我在柯提茲金礦見證的那種大毀滅嗎?

我的絕大部分專業生涯投入在經濟學領域,但面對這類問題,經濟學似乎提不出明確的答覆。根據標準解釋,一樣物品的價值,取決於人們為了取得它而願意付出多少。如果一樣物品供應短缺,人們會減少需求,找一個適當代用品(如果有代用品),繼續過日子。問題解決。就這麼簡單。

但在現實生活中,事情沒這麼容易,因為這些東西對我們太重要了。大家都說,我們活在一個愈來愈去物質化的世界:應用程式、網路、線上服務這類無形事物愈來愈值價──但除此而外,物理世界仍是其他一切的基礎。你若只是觀察我們的資產負債表,這事情並不特別明顯──以美國為例,每生產五美元,其中就有四美元可以回溯到服務業,而且來自能源、礦務與製造業的比例不斷縮水。但從社交網路到零售業、金融業,幾乎一切的一切,都完全仰仗促成它們的實體基礎架構,以及為它們提供動能的能源。沒有混凝土、銅與光纖,就沒有資料中心,沒有電,沒有網際網路。我敢說,推特(X)或 Instagram 突然消失不會帶來世界末日;但如果我們突然沒了鋼鐵或天然氣,事情就嚴重了。

我們憑直覺就能知道這一切。而且這類原則在戰亂、物資短缺或金融崩潰期間不證自明。但從國內生產毛額(GDP)這類極其重要的統計指標看來,無論花在臉書(Facebook)或花在食物上,一塊錢就是一塊錢。這種觀點當然有它的邏輯,而且言之成理,但它不能真正答覆我的問題。我們能把一些東西的價格弄得清清楚楚,但價格不等於重要性。

我想找出這些問題的答案,寫這本書的心路歷程也就此展開──我關注的,主要不是物質的市場價值,而是我們對它們的依賴。但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我跨出久已慣習的傳統經濟領域,這趟探索之旅也成了一次「驚異奇航」。因為對這些平庸、單調,而且沒錯,往往還很便宜──的物質瞭解得愈多,它們對我的誘惑力也愈大。

以砂粒這樣簡單的物質為例。地表上最平淡無奇的元素除了「氧」以外,首推砂粒的主成分「矽」。但一旦你彎下腰來檢查地上的砂,很快就會發現自己進到一個複雜的世界。有些砂粗糙,稜角分明,是建築構工的上選材料。海砂躺在海床上,直到有一天撈上來,成為新的陸地。沙漠砂礫久經風蝕,放在顯微鏡下檢視,你會發現它們的邊緣歷經千萬年腐蝕早已光滑如洗,像一堆圓珠一樣。有些古熱帶海洋殘留的砂由於光滑純淨,還是世界各地交易的商品。

將砂礫、小石子與水泥攪拌,加一些水,就成了混凝土,這是打造現代城市最最基本的材料;把砂礫、碎石與瀝青攪拌可以製造柏油,大多數不使用混凝土的道路,都用柏油鋪設。若是沒有矽,我們無法製作支援現代世界的電腦晶片。用高溫將砂礫融化,加上正確的新增劑,可以製成玻璃。事實證明,單純的玻璃是材料科學中最大的謎團之一;它既非液體,也非固體,直到今天,它的原子結構我們還不能完全瞭解。你架在擋風牆上的玻璃只是個開端。將它編織成縷,摻入樹脂,玻璃就成了玻璃纖維,可以用來製作風力渦輪機的扇葉。將它精製成細絲,可以製成編織網際網路的光纖。混入一些鋰,它可以製造有韌性的強化玻璃;加入硼,產品叫做「硼矽酸玻璃」(borosilicate glass)。

你多半見過這種硼矽酸玻璃──因為你很可能用過康寧(Corning)出廠的「派熱克斯」(Pyrex)耐熱玻璃。硼矽酸玻璃結實、清澈,堅固耐用,可以抵擋本生燈的高溫,還能承受外太空的刺骨酷寒,是現代文明的無名英雄。一般玻璃在與強效化學物質接觸時會釋出微粒、滲入溶液,但硼矽酸玻璃不會起化學作用,它也因此成為製造試管、實驗室燒杯與藥水瓶的絕佳材質。史上幾乎每一種藥劑或疫苗──包括新冠肺炎(COVID-19)疫苗──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在研發、儲藏與運輸過程中都使用硼矽酸玻璃容器。

不過除非供應短缺,我們通常不很注意這類物品。硼矽酸玻璃絕對屬於這樣案例:新冠疫情爆發後,由於當局擔心疫苗無法順利分送的主要障礙或許不是疫苗本身,而是裝運它們的容器,硼矽酸玻璃一夕爆紅,成為市場新寵。為阻擋這波大疫,成千上萬人力投入,築起一條從礦場到煉製廠、工廠的複雜供應鏈。康寧還推出一種不用硼,而用鋁、鈣與鎂製成的全新型別玻璃,以滿足藥瓶的需求。

其他產業的運氣就差多了。隨著疫情爆發、擴散,口罩、棉花棒與診斷試劑缺貨,水泥與鋼材、木材與衛生紙、工業用氣與化學物質、肉類、芥末、蛋類與奶品也供不應求。一般稱為半導體的矽晶片尤其缺貨到不行,迫使全球各地汽車製造業者放下工具,關閉廠房;電腦與智慧手機製造業者無法按單交貨;新一代遊戲機在推出一年後仍然一機難求。直到差不多兩年後,缺貨現象才逐漸步入尾聲。

有意思的是,這些供應鏈危機似乎每一場都讓全球各地政府與決策人完全措手不及。他們怎麼也沒想到,汽車製造業大量需求的半導體竟會缺貨,迫使新車難產,二手車價格飆漲。

二○二一年底,英國政府也因突然出現的二氧化碳荒而手忙腳亂。他們這才發現,少了二氧化碳,食品業者不僅無法讓氣泡飲料冒泡,無法儲存、儲藏食物,還無法在將豬、雞送往屠宰以前先將牠們迷昏。導致這場危機的源頭是位於柴郡(Cheshire)與提賽德(Teesside)的兩座肥料廠突然關閉。經調查發現,英國的二氧化碳補給,主要來自這兩座以阿摩尼亞(氨)為主產品的工廠。由於天然氣價格高漲,而阿摩尼亞得從天然氣中提取(見以下各章),A的價格震盪於是造成看似不相關的B突然短缺。

但這一切難道非得如此慌亂不可嗎?為了回答這個問題,不妨考慮一下美國經濟學家李奧納.黎德(Leonard Read)一九五八年寫的一篇著名論文。這篇以《我是一枝鉛筆》(I, Pencil )為題的論文,在一開始這麼寫道:「我是一枝鉛筆,就是所有會讀書寫字的男孩、女孩與成年人都經常使用的那種木質鉛筆。」黎德──或許應該說,這枝鉛筆──繼續寫道,「但這世界上竟找不出一個知道怎麼製做我的人」。 [2]

鉛筆使用的木料來自長在美國西部的雪松,用高爐煉製的鋼鋸將之鋸下後,送往廠房製做。它們先得磨成板條、烘乾染色,再烘乾。經過這些處理的板條要開槽、黏合。鉛筆筆芯使用的鉛,是由斯里蘭卡的石墨煉成後、混入密西西比產的黏土,再加上動物脂肪與硫酸製做的化學成分。鉛筆的木與鉛,得塗上一層用蓖麻種子提煉的蓖麻油製作的漆,得用人工樹脂加上標籤,包在鉛筆頂端的那圈黃銅,則加工自地球彼端礦場的銅與鋅。筆頭橡皮擦來自印尼生產的菜籽油,經過氯化硫到硫化鎘等無數化學物質處理製成。

這一切工序為的就是生產一枝簡簡單單的鉛筆。黎德的這枝鉛筆繼續寫道,但從生產每一個成分的製造業者,到運送各式各樣零元件的運輸業者,再到為製造過程提供電力的電廠工作人員,「總有好幾百萬人參與我的製作,卻沒有人能對其他幾個人的製作也有所瞭解。」

這篇文章帶出幾個直截了當的教訓:第一是我們對日常用品的製造過程幾近無知,第二是它們的生產過程過於複雜,沒有人能憑藉一己之力,完成或指導這無數工序。基於明顯的理由,冷戰高峰期間完成的《我是一枝鉛筆》一文特別強調這第二個教訓。自由市場經濟學家米爾頓.傅利曼(Milton Friedman)也支援這篇論文,認為蘇聯透過中央企劃委員會經營經濟的作法錯了。

但有關二十一世紀供應鏈斷鏈問題的思考,使我猛然醒悟到,我們或許也應該記住這第一個教訓。如果能多花一點時間,想想賴以生活的這些東西究竟是怎麼造的,一旦缺了它們,我們才不會如此慌亂。拜黎德這篇文章之賜,數以百萬計的經濟學學生現在摸清了鉛筆的供應鏈,但智慧手機、疫苗,或電池的供應鏈呢?二氧化碳或硼矽酸玻璃的供應鏈呢?

原料之外,將原料轉為精密產品然後交到我們手中的這些人員與專業技能築成的網路,是本書的另一顆亮點。在以下篇章中,你會發現由基本上互不相識的人組成的網路,可以合作無間,將一些看來不起眼、生氣全無的東西化為神奇妙器。談到神奇,我發現最神奇的莫過於生產矽晶片的供應鏈。

早在晶片荒發生很久以前,我曾經下過一番工夫,瞭解一粒砂從採石場到晶圓代工裝配廠、成為智慧手機一部分的全過程。我很快發現,就像黎德的鉛筆,甚至是在供應鏈本身工作的人,也沒有一個人能將供應鏈每一階段的過程向我完全解說明白,就連最簡單的過程也不例外。在晶圓代工廠工作的人對「微影製程」(photolithography,一譯「光刻」)與化學磨損知之甚詳,但不知道他們手邊這些超純矽晶圓究竟是怎麼製成的。在採石場挖掘石英岩(原來晶圓生命的初階段,不是砂粒,而是拳頭般大小的石塊)的人,也對這些岩石的最終命運一無所知。

但最讓人震驚的,是這項供應鏈的漫長與精采。從藏身的採石場內被炸出來,到最後成為智慧手機的一部分,一粒矽砂得在我們這個世界穿梭無數次。它必須加熱到一千攝氏度,然後冷卻,而且這個過程得重複不是一次或兩次,而是三次。它要從一個不定形的東西化身為一種宇宙最精純的結晶結構。它要經過一種你看不見、暴露在大氣中也無法存活的雷射光反覆照射。將矽轉化為小小矽晶片的這個過程,是我所追蹤過最令人嘆為觀止的旅程。

但這只是開端而已。之後幾個月,我走訪更多採石場。我來到歐洲最深礦穴,下到它炙熱的深處。我眼見鹽從哪裡來,如何轉換成我們賴以生存的化學物質。我看著紅色岩石熔為金屬液,再捶打成鋼。我往訪稀奇古怪、提取鋰的綠色池子,還跟著提出來的鋰走,看著它幾經黏貼、翻滾,塞進電動車使用的電池。我不斷探索著,愈來愈發現自己這大半輩子根本生活在另一世界:一個虛無飄渺的超凡世界。

或許這也是你生活的世界:它是個相當可愛的地方,是個理想世界。我們在這個飄渺的世界出售服務、管理與行政;我們打造程式與網站;我們把錢從一處匯到另一處;我們主要買賣點子與建議,也做理髮、外送這類交易。就算地球另一端有幾座山不見了,對這個飄渺世界而言似乎也不痛不癢。

在飛往內華達,攝製那支炸山影片時,我原本只是想攝製一種視覺隱喻,將實體化為一種超凡:我想製作一個讓人更瞭解貿易流通這類想法的新聞報導。但站在那座深坑邊緣時,我猛然醒悟,發現自己的省思竟然如此膚淺。就在那一剎間,我察覺自己正從一個世界的邊緣凝望著另一個世界:原料世界。

我們的日常生活得靠原料世界支撐。少了原料世界,你那設計精美的智慧手機打不開,你嶄新的電動車沒有電池。原料世界不能為你提供美輪美奐的住所,但能保證你的房子不會垮。就算你沒當回事,它能保你溫暖、乾淨,吃得好、睡得飽。

走進原料世界,你會發現一些你可能從沒聽過、卻極端重要的公司,例如寧德時代(CATL)、瓦克(Wacker)、智利銅業(Codelco)、沙鋼集團(Shagang)、臺積電(TSMC)與艾司摩爾(ASML)等等。這些公司名對你或許沒有意義,但與那些家喻戶曉的品牌──那些沃爾瑪們(Walmarts)、蘋果們(Apples)、特斯拉們(Teslas)與谷歌們(Googles)──相形之下,它們的重要性不僅不會稍遜,或許還猶有過之。這些全球著名的品牌,全得仰仗來自原料世界這些名不見經傳的公司協助,才能製造它們的產品,才能實現它們聰明的點子──這是現代經濟守得最好的秘密。點子在這裡「原料化」,成為具體現實。

為什麼今天這些大品牌這麼樂意仰仗其他公司替它們幹這些實際活?坦白說,部分原因是,在原料世界幹活,你得開挖、提煉,把原料變成實體產品。這類工作不僅艱難、危險,而且骯髒。我們在下文就要見證,在二十一世紀,為了取得這些原料,你得不辭千辛萬苦,就算必須挖一個像峽谷一樣深的洞,或必須掃遍海底,尋找比陸地上所能找到的濃度更高的金屬,也在所不惜。

這就得談到主宰超凡世界的一個或許堪稱最危險的迷思:我們人類正逐漸擺脫實體原料。有些經濟學者以美國與英國境內資料為例指出,我們為賺取每一美元或英鎊而耗費的資源愈來愈少。在大部分人類史上,我們的經濟產值與我們對天然資源的開發──也就是我們的能源消耗──總是密不可分。但在過去幾十年,這兩條線分岔了:我們的國內生產毛額不斷上揚,對天然資源的消耗卻沒有增加。這些學者說,這是我們「以少換多」的鐵證。 [3]

這個說法振奮人心──特別是在全球氣候暖化,大家都忙著找好訊息的今天──但不久前眼見一座聖山為了一些我們並不真正需要的東西而被毀,我對這個說法有些存疑。或許,我在想,我們對天然資源的消耗並沒有停滯,只是把這些骯髒活外包到一個我們不必去想的地方?簡言之,外包到原料世界?

經過一番進一步探討,我發現,在美國、英國這類後工業時代國家,原料消耗確實持續下滑,但在世界另一邊,在美國與英國進口商品的主要輸出國,原料的消耗正以駭人的高速不斷增長。事實上,內華達金礦不過是這龐大作業的冰山一角。為了從地下提取銅與石油,鐵與鈷,錳與鋰,我們還做了太多、太多。我們以驚人的速度挖砂,挖巖,挖鹽,挖石。這類活動不但不是龍套,重要性還有增無已。談到這裡又回到時下最引人關注的氣候變遷議題。極具反諷意味的是,為追求各種環保目標,就短、中期程序而言,為取代化石燃料,我們得耗用更加多得多的天然資源,建造電動車、風力渦輪機與太陽能板。結果是,今後數十年,我們很可能得比過去從地下挖掘更多的礦才行。

而這只是一段漫長史實的最新篇章。這樣的事已經發生了。在二○一九年(撰寫本文時,有資料可查的最新一年),我們透過開採、挖掘與爆破手段從地表攫取的原料,比自從人類誕生以來直到一九五○年這整段時間,從大地取用的一切東西的總和都要多。稍想一想。與過去──從最早期礦業時代到工業革命,到世界大戰等等──相比,我們在二○一九年短短一年間取用的資源,比人類在過去這些年取用的總和都多。而且二○一九年並非一次性特例。事實上,自二○一二年起,每一年的狀況都正是如此。我們對原物料的胃口非但沒有變小,還在持續增長,以二○一九年為例增加了二.八%,從砂與金屬,到石油與煤,沒有任何一個採礦產業類別出現衰退。

你不會聽到太多有關這類主題的訊息,就算你聽到,它們基本上也只是透過化石燃料角度傳遞的訊息。基於各種可以理解的原因,我們對仍在開採中的碳氫化合物(hydrocarbon)關注頗多。你或許已經知道我們幾十年來不斷從地表下方挖掘巨量的煤與石油;你或許已經發現,我們正一步步遠離這些燃料──或許應該說,我們正逐漸放緩從地下開採它們的速度。

或許你會因此以為,就整體而言,我們對礦物的胃口變小了。但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事實真相是,在我們從地表攫取的龐大資源中,石油與其他化石燃料只佔了一小部分。我們每開採一噸化石燃料,就會開採六噸其他原料──大部分是砂與石,但還有金屬、鹽與化學物。生活在超凡世界的我們,就算在化石燃料消耗上有所節制,對其他資源的消耗卻在倍增。不過我們總能想辦法自欺欺人,相信與事實正好相反的說法。

直覺告訴我,我們之所以如此,部分得歸咎於資料──或缺乏資料。我們非常擅長生產毛額的計算,至於從地下挖了多少東西,瞭解卻有限得出奇。聯合國與英國「國家統計辦公室」(Office for National Statistics)等幾個國家資料機構,近年來已經展開所謂「原料流分析」(material flow analyses)──評估我們從地表開採、消耗,之後流通或丟棄的原料。但這些資料只追蹤開採出來的「原料」,為開採而挖出來的、與十架超極巨無霸客機等重的土、石並不計算在內。從統計學角度而言,這些「廢土石」──這座聖山──根本就是忽略不計。換言之,人類在這地球上留下的真正足跡,遠比我們察覺的大得多。我過後還發現,相形於開採鐵與銅這類金屬,開採金礦的足跡只能算是小巫見大巫,但與我們挖掘、引爆的砂與石相比,鐵與銅的開採又形同兒戲。

這種取得礦物的衝動,一直就是驅動人類的一股最強大的動力。發生在肖肖尼祖先土地提那波山的故事,不是這股動力的開端或終點;它會從美國推進到中國,到非洲與歐洲,甚至進入大西洋海底深處。由於它愈來愈遠離我們的視野,也由於它不在傳統經濟資料上露面,我們也愈發相信、以為它不存在。

情況並非總是如此。在大部分的人類史上,各國政府總是極力強調對這些資源的控制。下文就會談到,我們直到今天仍在嘗試瞭解、調和的一些歷史紀元,如帝國、殖民與戰爭,都是這種資源控制慾作祟的結果。當柏林圍牆倒塌時,有些經濟學者說,我們已經進入一種全球資源新時代,一旦有了真正的全球貿易與供應鏈,奪取資源的競賽也走入尾聲。就這樣,包括美國在內的許多國家,開始釋出它們半個世紀以來囤積的關鍵礦物。貿易壁壘拆除了,製造成為一種真正全球性、由遍佈世界各地「及時」(just-in-time)供應鏈組成的產業。

但到了今天,全球各地政府已經迅速發現,掌控這些資源與處理程序比過去任何時刻都更重要。喬.拜登(Joe Biden)在就任美國總統後,首先採取的行動之一就是簽署了「美國供應鏈」(America's Supply Chains)行政命令,開始檢視美國對其他國家供應鏈的依賴程度。在半導體方面,美國依賴矽晶片,我們將在下文談到矽晶片製造;在電池方面,美國依賴他國的包括鈷、鎳、鋅,還有最重要的:鋰的供應鏈。

這本與「原料世界」有關的書討論了六種原料:砂、鹽、鐵、銅、石油與鋰。有鑒於大多數有關人類進步的故事來自我們本身的觀點,以這六種原料為主角似乎略有不近情理之嫌。為什麼有些國家欣欣向榮,其他國家疲憊凋零?為什麼工業革命發生在英國,而不發生在衣索匹亞?根據這些天來的時髦觀點,興衰成敗的主要關鍵在於以下因素的組合:歷史、機遇,以及能不能擁有正確的體制讓人創新與發揮。但這種說法不能道盡全貌,因為人類成功的秘密不僅只是我們的基因,或我們的政治體制而已。我們的命運總是與我們從地下挖了什麼,以及用它們做了什麼難分難捨。

我們總用「石器時代」、「青銅時代」、「鐵器時代」這些名詞指稱古早以前、久已遺忘的年代,但事實上對物理工具(physical tools)與原料的依賴非但沒有減少,還有暴漲之勢。有鑒於我們仍在引爆如此巨量的砂與石,說我們仍在石器時代絕不為過。我們對鋼與銅的需求近年來飆漲數倍,所以我們今天其實仍處於鐵器時代,更遑論銅、鹽、石油與鋰的時代了。

對於你在讀這本書時置身其間的環境而言,這六種原料是必不可少的成分──少了電池,你的手機無法運作,沒有混凝土,你的房子會垮。在人類發奮或創新的故事中,這些原料很少有出場的機會,真的出場時,也一定是偉大發明家化腐朽為神奇過程中的那個「腐朽」。

但讓這些原料揚眉吐氣,讓我們從它們的角度訴說故事的時機已至。或許沒了這六種原料,我們還能苟延殘喘,但想活得意氣風發絕無可能。大多數情況下,這六種原料找不到理想的替代品。它們協助打造我們的世界,一旦無法取用它們,我們會陷於混亂──的確,我們將在下文中見到,一個或幾個這樣的原料可能導致一個文明的瓦解,或一個文明的勝利。

我們要在下文中探討,對這些原料的追求如何塑造了地緣政治史,以及如何開始塑造它的未來;我們要探討,地球環境如何因我們對這些原料的貪得無厭而承受令人難堪的苦果。特別也因為我們對這些原料如此需求孔急,若干程度上,對今天的環保苦果都難辭其咎,讀到有些地方,或許會讓你心有惴惴。你或許因此感到,為今之計,最好的解決辦法是我們每個人都想辦法少丟一些、多回收一些,而老實說,這確實是個不壞的辦法。

但在這本書的結尾,我們還要談到一種誘人的前景:自工業革命以來頭一遭,我們有可能不必炸山、挖坑,也能滿足我們對商品的需求。我們永遠也不會生活在一個真正去原料化的世界;自人類撿起石頭、磨成工具以來,我們就一直在開發這個世界,留下我們的印記。但我們可以減少我們的足跡。這麼做能使溫室氣體排放升高走勢放緩,對抗氣候變遷。只不過矛盾之處在於,想抵達那塊「迦南樂土」,我們或許先得變本加厲,大舉炸山、挖地才成。

一旦進入那塊樂土,我們或許可以不再依賴化石燃料,但就目前而言我們仍然只能依靠它們,毫無翻盤可能。二○二二年初,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也把這個現象說明得一清二楚。這次入侵使歐洲能源價格創下新高,從而推升了生活成本。這波漲幅規模之大讓經濟專家跌破眼鏡──畢竟,對生活在超凡世界的人來說,能源與原物料那些髒兮兮的東西早已與我們脫節了。但你若空降原料世界就會迅速發現,在經濟學領域,幾乎一切的一切都能回溯到能源,甚至是一些你最料想不到的東西。肥料與鹽,化學物質與塑膠,食物與飲料──某種程度,它們或多或少都是化石燃料產品。

這場烏克蘭衝突,如果沒有把我們打回過去燒煤炭的世界,很可能讓我們加速邁向再生能源──不過這也會帶來新挑戰。就算能減少對化石燃料以及對俄羅斯這類石油產國的依賴,為了製造機械、生產乾淨能源,我們將會更加依賴來自其他國家的一些名不見經傳的金屬。此外,由於再生能源的能量密度(energy-dense)遠不及化石燃料或核能,我們得打造更多結構才能取得同樣的能量──結果是,我們仍然得向「原材世界」索求。

為什麼只舉出六種原料?為什麼只提砂、鹽、鐵、銅、石油與鋰?無論怎麼說,在現代世界,在生產我們依賴的產品、我們需用的服務過程中,數以百計的元素、化合物與材質扮演著重要角色。以「硼」(Boron)為例,在流行病防治清單上,硼從來不是什麼重要的物品,但事實證明,要生產與分發新冠肺炎疫苗,就得取得足夠的硼──由於地表只有寥寥幾處火山活動頻繁、氣候乾旱的地點產硼,想取得足夠的硼並不簡單。全球的硼儲藏幾近三分之一位於土耳其境內,其他幾處產區則散在加州沙漠與俄屬遠東地區。

不僅如此,混入硼的硼酸鹽還有其他許多用途:它們是一種肥料成分,能幫助種子發芽,作物收成;它們能保護林木,免遭昆蟲與真菌侵蝕。將硼加入鋼材,可以增加鋼材強度;將硼酸鹽灑入泳池可以降低泳池水的酸度,防阻藻類滋生。

或者,為什麼不提錫呢?錫既是電路板重要成分,也是我們老祖宗最早學會運用的一種金屬。或者,為什麼不提鋁呢?鋁是地表最常見的一種金屬,不過直到不很久以前,我們才學會煉鋁之術。或者,鉑(platinum)與它的姊妹金屬鈀(palladium)與銠(rhodium)呢?這些稀有金屬是電氣元件與觸媒轉換器的重要成分。或者,鉻(chromium)呢?鉻在不鏽鋼的製造過程中扮演必不可缺的重要角色。又或者,為什麼不提製作精密磁鐵的鈷(cobalt)與釹(neodymium)等稀土金屬呢?

我根據一個標準舉出這六種原料:雖說作為本書主角的這六種原料並非世上唯一重要的原料,但很難想像現代文明若少了它們會是什麼樣。我們不用鈷也可以製作電池。我們不用釹磁鐵也可以製作耳機與電動馬達──只不過產品會比較大、效率也較差罷了。而這本書聚焦的這六種原料都是最難以取代的。

曾有一群記者纏著阿爾伯特.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請他解釋他的相對論。愛因斯坦說,「我這麼解釋吧。過去大家都認為,如果一切物質都從宇宙中消失,時間與空間會留下來。但根據相對論,時間與空間會隨著它們一起消失。」這話也可以用來描述原料世界。這些原料是文明的構件,少了它們,我們所知的正常生活就會解體。 [4]

我們以砂作為開篇第一章,並非偶然,因為砂是人類利用得最多、最廣的原料,也最能為原料世界提供一個概述。我們用砂製作世上最古老(玻璃)與最先進(半導體)的產品。砂是我們用來製作東西的原料,鹽則是用來加以轉換的神物,也是我們健康與營養的重要成分。這本書先討論了鐵,再討論銅,其中有關鐵的故事與有關煤的故事糾葛交纏,而銅是電的媒介。之所以將它們這樣先後排列,是因為我們可以依序討論現代史上第一與第二次能源大轉型:化石燃料與電力的應用。有關石油的幾章介紹了第三與第四次能源轉型,談的其實是石油與天然氣。在以大多數篇章討論了數百年來為我們帶來幾次工業革命的原料以後,本書最後將討論帶來下一場能源轉型的鋰。跨出化石燃料、邁向再生能源的鋰,是下一場能源轉型的重心。

在寫作的過程中,我做了一些自由發揮。正統派或許會質疑我將石油與天然氣擺在一章裡,或是在談到鹽的時候,我沒有隻談氯化鈉(sodium chloride,即食鹽),而是繞個彎討論其他幾種鹽的作法;還有我將其他一些原料──例如煤,以及以氮為基礎的肥料,儘管名義上不在這六種原料之列──不時穿插在書中的作法。

這趟原料世界之旅,是我半生職涯歷程中最美妙、最長知識見聞的經驗。但它還為我帶來一種始料未及的療癒:隨著我一步步深入探討現代生活的基本成分,一種與周遭世界更親密接觸的感覺開始一絲絲展現在我心頭。當然,我仍然像之前一樣,造不出一個車用電池、一塊玻璃或一支手機,但它們對我不再是徹底的謎團。在超凡世界度過大半輩子嬌生慣養歲月的我,早已把我們怎麼製造、怎麼取得物品的過程拋在腦後。這趟旅程讓我大開眼界。我希望這本書能為你帶來靈感,讓你再仔細看看我們棲身的這個世界,體驗簡簡單單日常生活用品的美好與神奇。

本書討論的六種原料或許並不奇貨可居,看起來、給人的感覺也未必引人入勝;它們本身並不特別值價。但它們是構築我們這個世界的基本元件。它們幫著帝國欣欣向榮,幫我們打造城市、拆毀城市。它們改變了氣候,或許有一天還能幫我們拯救氣候。這些原料是現代的無名英雄,現在讓我們聽聽它們的故事吧。


附註

[1] World Gold Council data .

[2] Leonard Read, 『 I, Pencil 』, 1958.

[3] A. McAfee, More From Less: The Surprising Story of How We Learned to Prosper Using Fewer Resources - and What Happens Next (Simon & Schuster UK, 2019).

[4] R.W. Clark, Einstein: The Life and Times (Random House, 1995).